## 第三章 洗衣液与经济学原理 (第2/3页)
”
“好看是好看,但是——”邱大勇皱起眉头,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你在店里穿一条碎花连衣裙,万一洗衣液溅上去了怎么办?万一泡泡糊上去了怎么办?上次你倒了一整桶洗衣液,要是今天你又——”
“爸!我不会再倒一整桶洗衣液了!那是意外!一次意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邱莹莹哼了一声,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食物的仓鼠。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抓起手机和钥匙,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邱大勇坐在餐桌前,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给邱美兰发了一条微信:“闺女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化妆了。”
邱美兰秒回:“我知道。对面那个今天来取衣服。”
邱大勇:“你怎么知道的?”
邱美兰:“王阿姨说的。”
邱大勇:“王阿姨怎么什么都知道。”
邱美兰:“因为她是一个物业阿姨。”
邱大勇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无懈可击,于是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馒头。
洗衣店九点开门。邱莹莹八点四十五就到了,比平时早了整整十五分钟。
她打开卷帘门,打开灯,打开干洗机的电源,把熨斗插上,把柜台上的灰尘擦了一遍,把登记本摆正,把笔放在登记本的右边——笔尖朝左,和登记本的边缘平行。
她从来没有这么整齐地摆放过任何东西。她的房间永远像一个刚刚经历过地震的灾区,她的书包永远像一个垃圾处理厂的迷你版,她的手机相册里有三千多张照片,其中两千九百张是模糊的、重影的、不知道在拍什么的。
但今天,她把那支笔摆正了。
笔尖朝左,和登记本的边缘平行。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干洗区,站在那排挂好洗好的衣服前面。蔡家煌的衣服挂在最左边——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黑色的西装外套,两条西裤,一件白衬衫。每一件都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防尘袋罩得严严实实,拉链拉到最顶端。
邱莹莹伸出手,把防尘袋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其实已经拉到头了,但她还是用力拉了一下,好像这样能让衣服更安全似的。
“你今天就要回家了。”她小声对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说。
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件西装外套说话,而且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她飞快地收回手,四处张望了一下——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目击者。
她松了口气,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开始等待。
等待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让你的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像一块被抻开的泡泡糖,薄到透明,随时都会破。但与此同时,它又让你的心跳变得很快很快,快到你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秒结束。
邱莹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凌烨的游戏界面,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余光却锁着店门口。
风铃每响一次,她的心脏就跳一次。
进来的第一个人是李奶奶,来取她上次洗的床单。邱莹莹热情地招待了李奶奶,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递给她,收了十五块钱,又收了一颗橘子糖——李奶奶每次来都会带一颗糖给她,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至少八年。
“莹莹啊,你今天穿得真好看。”李奶奶戴着她那副厚底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番,“这条裙子是新买的?”
“不是,买了很久了。”邱莹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买很久了怎么不穿?这么好的裙子,要经常穿才对。”李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年轻女孩子,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看你,多好看。”
邱莹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谢谢李奶奶。”
李奶奶走后,进来的第二个人是老周——对面水果店的老板,来取他老婆的一件羊毛大衣。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谢顶,说话嗓门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莹莹!我老婆的大衣洗好了没有?”他一进门就喊。
“洗好了洗好了,您等一下。”邱莹莹去干洗区把羊毛大衣取出来,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衣服,看了一眼邱莹莹,忽然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直男的、不加修饰的困惑。
“穿成这样怎么了?”邱莹莹已经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免疫。
“没什么,就是——”老周挠了挠他稀疏的头顶,“不太像你。你平时不都穿围裙的吗?”
“我今天还没开始干活呢!”
“哦,也对。”老周点了点头,拎着大衣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加了一句,“不过挺好看的。我老婆要是看到你穿成这样,肯定又要念叨我‘你看看人家小姑娘多会打扮’。”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说“替我向嫂子问好”,最后两个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老周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了下来。
邱莹莹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
蔡家煌还没来。
她又看了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她打开凌烨的游戏,又关掉。她拿起登记本翻了翻,又放下。她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在跑轮上跑了一圈又一圈,但哪里都到不了。
十点零三分。
风铃响了。
邱莹莹抬起头,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脚踩一双白色的尖头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不是上次那件Chanel真丝衬衫的主人,是另一个人。这个女人她不认识,不是这条街上的住户。
“你好,请问这里是干洗店吗?”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播音员。
“是的。”邱莹莹站起来,挂上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年轻女人把包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件衣服——是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看起来价格不菲。她把裙子展开,放在柜台上,指了指领口处的一小块污渍:“这个能洗掉吗?红酒渍。”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那块污渍。酒红色的丝绒面料上,深色的红酒渍几乎看不出来——要不是年轻女人指出来,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这个需要特殊处理,”她说,“丝绒面料比较娇气,红酒渍也属于比较难去除的污渍类型。我们可以先试一下,但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去除。”
“没关系,你试试吧。”年轻女人说,“洗不掉也没办法,这条裙子我挺喜欢的,扔了可惜。”
邱莹莹登记了信息,收了衣服。年轻女人付了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风铃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邱莹莹把那条丝绒连衣裙放进干洗区的筐子里,回到柜台后面。
十点二十一分。
风铃又响了。
邱莹莹抬起头——这次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运动服,手里拎着一袋运动T恤和短裤。
“你好,这些运动服帮我洗一下,普通的就行。”中年男人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多少钱?”
“这些大概——”邱莹莹翻了翻袋子里的衣服,“八件,六十四块钱。”
“六十四?”中年男人皱了皱眉,“这么贵?我以前在别的店洗,五块钱一件。”
“不好意思,我们的定价是这样的,”邱莹莹耐心地解释,“普通洗涤T恤六块,短裤五块——”
“那你怎么算我六十四?”
“先生,您这里有五件T恤和三件短裤,五乘以六是三十,三乘以五是十五,总共四十五——等等,我算错了——”邱莹莹拿起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五件T恤三十,三件短裤十五,总共四十五。我刚才说六十四是因为我把另一袋衣服的价钱记混了,对不起对不起。”
中年男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四十五,行吧。”他把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谢谢您。”邱莹莹把钱收好,把收据递给中年男人,“后天凭单取衣。”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走了。
邱莹莹坐在柜台后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三十三分。
蔡家煌还没来。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也许他不来了。也许他今天不来了。也许他昨天来过了——但她昨天在店里一整天,没看到他。前天也没来。也许他改变主意了,也许他觉得三件西装外套两条西裤一件衬衫不值得专门跑一趟,也许他打算等到下次送干洗的时候再一起取,也许——
也许他不想见她。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邱莹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会的。他特意去物业问了衣服什么时候能取,说明他是想取的。他不是那种会做多余的事情的人——他问,是因为他想知道。他知道,是因为他打算来。
这个逻辑推理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十点五十一分。
风铃响了。
邱莹莹正在低头整理收据,听到风铃声响,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抬起头——
蔡家煌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不是那种紧身的、显肌肉的T恤,而是一件合身的、面料看起来很好的、领口刚好露出锁骨线条的T恤。深灰色,和他在洗衣店里的那件西装外套颜色很像,但穿在身上的感觉完全不同——西装外套让他看起来像一本合上的、封皮很精致的书,而T恤让他看起来像一本翻开的、可以读进去的书。
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不是那种崭新的、一尘不染的板鞋,而是穿了一段时间的、鞋面上有一点点自然褶皱的板鞋。但即使如此,那双鞋看起来还是很干净,像是每次穿完都会认真擦拭的那种干净。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去剪,也许是因为邱莹莹的观察力在逐次提升,能看到更多细节了。鬓角还是修剪得很整齐,发际线还是那么清晰。
他的手里拿着那张取衣单。
那张取衣单被他折得很整齐——不是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口袋里的那种随意折叠,而是沿着原有的折痕精准地对折,折成一个刚好能放进衬衫口袋的小方块。边角对齐,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邱莹莹看着那张取衣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虽然心跳确实加快了;不是紧张,虽然手心确实出汗了。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欣慰的感觉。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会把取衣单折得很整齐。他会记得取衣服的日子。他会从五楼跑下来。他会说“我在”。
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好。”蔡家煌走到柜台前,把取衣单放在柜台上。他的手指在纸张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你好,蔡先生。”邱莹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不要发抖,不要破音,不要像一只刚学会叫的青蛙,“衣服已经洗好了,我去给您拿。”
她转身走向干洗区。走了三步,她意识到自己的步伐有点快——不是正常的走路速度,而是接近于小跑的速度。她放慢了脚步,深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走到干洗区,她取下那三件西装外套、两条西裤、一件衬衫。衣架和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白色布袋里——这种布袋是店里专门用来装干洗衣物的,可重复使用,比塑料袋环保,也比塑料袋好看。
她把布袋的拉链拉好,转过身,走回柜台。
蔡家煌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的站姿和上次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只脚上。他站得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僵硬的直,而是一种自然的、毫不费力的直。
邱莹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给他检查——这是店里的规矩,客人取衣服的时候要当面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再签收。
“您的三件西装外套,两条西裤,一件衬衫。您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铺在柜台上。
蔡家煌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衣服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大概每件衣服只看了两到三秒,然后就说:“没问题。”
邱莹莹把衣服重新叠好,装回布袋里,拉上拉链。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因为她想在这个过程里多留他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几秒钟。
“一共是一百二十元,干洗费。”她说,“您上次已经付过了。”
“嗯。”蔡家煌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拎着那个白色布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先看了左边的洗衣机,又看了右边的熨烫台,然后看了墙上的价目表。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价目表上停了一下。
“你们的定价,”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低沉的、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是根据什么标准制定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
“定价标准。”蔡家煌重复了一遍,目光从价目表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普通洗涤T恤六元,衬衫八元,外套十二元。干洗西装外套二十五元,西裤二十元。这些价格——是根据什么定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在洗衣店里长大,这些价格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它们一直在那里,她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为什么衬衫八块而不是七块?为什么西装外套二十五块而不是三十块?她不知道。
“应该是——成本加利润?”她试探性地回答。
“成本结构是什么?”蔡家煌问。
邱莹莹眨了眨眼:“什么?”
“水电、人工、洗衣液、柔顺剂、设备折旧、房租——每一项成本是多少?利润率是多少?定价有没有考虑过周边竞争对手的价格?有没有做过价格弹性测试?”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冒烟。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价格弹性测试?那是什么?把价格拉一拉看它会不会弹回来吗?
“我——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这些是我爸定的。你要不要问问他?”
蔡家煌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邱大勇正在里面熨衣服,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嘶嘶作响。
“不用了,”他说,“我只是好奇。”
他拎着布袋,转身准备走。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别让他就这么走了!
“蔡先生!”她喊了出来。
蔡家煌停下来,微微侧头。
“那个——电梯——那天——谢谢你。”邱莹莹说,声音有点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真的谢谢你。那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反正就是谢谢你。”
蔡家煌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不用谢。”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几声。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他的背影。深灰色的T恤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白色的板鞋踩在人行道上,步伐依然稳定、精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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