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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九十六级台阶

    ## 第五章 九十六级台阶 (第3/3页)

 龟背竹的旁边是那个白色的马克杯。今天它在窗台上,和龟背竹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对沉默的朋友。

    “你的家——不对,你的公寓——好干净。”邱莹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选择了插在裙子的口袋里。

    “谢谢。”蔡家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走到了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客厅旁边一个开放式的、用吧台隔开的小空间。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把冰美式从外带杯里倒进去,然后从冰箱里加了几块冰。动作流畅而精准,像一个在实验室里操作仪器的科学家。

    邱莹莹注意到他用的是玻璃杯,不是那个白色的马克杯。她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在观察那个马克杯,一直在猜测它的用途和意义。现在她知道了——白色马克杯是喝热饮用的,玻璃杯是喝冷饮用的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就像他用便利贴的字母拼出名字一样,就像他每天移动马克杯的位置一样,他做什么事都有规则,都有秩序,都有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沉默的语法。

    他端着那杯冰美式走过来,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愣了一下:“这杯是我的?”

    “嗯。”

    “你怎么知道哪杯是我的?”

    “你的杯壁上贴着便利贴。”

    邱莹莹低头一看——玻璃杯上当然没有便利贴了。她被他骗了。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没有杀伤力,因为她嘴角的笑容出卖了她。

    “你骗我。”

    “没有。”蔡家煌说,但他的嘴角——那道淡淡的弧度——往上弯了一点点。

    邱莹莹看着那个弧度,笑了。她端着那杯冰美式,走到书架前面,仰头看着那些书。她的目光在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在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上停了一下,然后往右移,在一本厚厚的、封面有些磨损的《经济学原理》上停了一下。

    “这本就是你昨天看的?”她指了指那本《经济学原理》。

    “嗯。”

    “我能看看吗?”

    蔡家煌点了点头。

    邱莹莹伸手去够那本书,但书架太高了,她的指尖只能够到书架第三层的边缘,而《经济学原理》在第四层。她踮起脚尖,手指在空气中抓了几下,像一个在努力够高处糖果的小孩子。

    一只手伸了过来,越过她的肩膀,轻松地取下了那本书。

    蔡家煌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和柑橘,和那天在电梯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从衣服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的皮肤里、从他的体温里、从他整个人里散发出来的。更浓,更真实,更——让人头晕。

    他把书递给她。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工整的,笔锋凌厉的,像印刷体一样的字。写的是:“To myself, keep learning.”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的感觉。这行字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他自己的。keep learning。继续学习。一个在书架前、在书桌旁、在冰美式的苦味里、在九十六级台阶之上的男人,对自己说的话。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这次蔡家煌帮她放回去了。他的手从她耳边伸过去,把书插回第四层的空位里。他的手臂在她眼前划过,她能看到他小臂上的青筋和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血管。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飞速移开。

    “你每天都看书吗?”她问,声音有点小。

    “大部分时间。”

    “看什么?”

    “什么都看。”

    “经济学也是?”

    “经济学也是。”

    “经济学真的有趣吗?还是你只是觉得有趣?”

    蔡家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不是那种“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的意外,而是那种“你居然能区分这两者”的微微的意外。

    “真的有趣。”他说。

    “那你为什么觉得有趣?”

    他想了想,然后说:“因为它能解释很多我以为无法解释的事情。”

    “比如?”

    “比如为什么有人愿意花高价买一杯成本很低的咖啡。”他看着她手里的冰美式。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冰美式,然后抬头看着他,笑了:“因为好喝啊。虽然苦,但是好喝。”

    “那是你的主观感受。经济学不研究主观感受,它研究的是——在什么条件下,你会认为一杯苦的咖啡是‘好喝’的。”

    邱莹莹想了想,皱起眉头:“这个问题好难。”

    “嗯。”蔡家煌说,“所以有趣。”

    邱莹莹靠在书架上,捧着那杯冰美式,看着蔡家煌。他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那杯冰美式。他的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安安静静的,像一盏在远处亮着的灯。

    客厅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温暖的光斑。龟背竹的叶子在光斑里投下一片复杂的、交错纵横的影子,像一个微型的、绿色的、生机勃勃的迷宫。白色的马克杯在窗台上闪闪发亮,和龟背竹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幅静物画。

    邱莹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幅画里。一幅她很喜欢的、不想离开的画。

    “蔡家煌。”她叫了他的名字。

    “什么?”

    “你的便利贴——你真的每一张都留着吗?”

    蔡家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说:“嗯。”

    “都放在哪里?”

    “口袋里。”

    “哪个口袋?”

    “右边。”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的裤子——今天他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家居短裤,右边口袋的位置微微鼓起一点,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我能看看吗?”她问。

    蔡家煌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些便利贴——不是一张,而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每一张都折成一个同样大小的小方块,边角对齐,像一摞被精心叠好的手帕。他把那叠便利贴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冰美式,拿起那叠便利贴,一张一张地打开。

    第一张,C。第二张,H。第三张,J。第四张,邱。第五张,蔡。第六张,家。第七张,煌。第八张,邱。第九张,莹。第十张,谢。第十一张,你。第十二张,莹。第十三张,早。第十四张,邱莹莹。

    十四张便利贴。十四天的咖啡。十四次“不想弄丢”。

    每一张都被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折痕清晰。有些纸张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说明它们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又反复折好放回去。

    邱莹莹看着那十四张便利贴,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很感动——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带着咸味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泡泡,在阳光下飘了很久,飘得很高,高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破。但现在她不想破了。她想一直飘着。飘在他身边。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你每天都拿出来看吗?”

    蔡家煌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回答。

    邱莹莹把那十四张便利贴重新折好——她折得没有他那么整齐,边角对不齐,折痕歪歪扭扭的。但她在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停留了一下,用拇指抚平折痕,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把那叠便利贴放回茶几上,推回他面前。

    “不要弄丢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不会。”他说。

    邱莹莹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冰块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响,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慢慢变成回甘。她看着窗台上的龟背竹和白色马克杯,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画出的光斑,看着书架上那些书脊上金色的字在光线中闪闪发亮,看着蔡家煌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冰美式不苦了。

    或者说,那种苦已经变成了甜的一部分。像一首曲子里低沉的音符,单独听是苦的,放在整首曲子里,就是甜的底色。

    “蔡家煌。”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什么?”

    “你的书架——我能经常来看吗?”

    蔡家煌看着她。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一口井——在那一刻,井底亮着一盏灯。一盏小小的、温暖的、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灯。

    “可以。”他说。

    邱莹莹笑了。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傻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绽放的笑。

    她端着那杯冰美式,走到窗台前面,和龟背竹并排站在一起,看着窗外。从五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条街——对面洗衣店的蓝色招牌,奶茶店的粉色遮阳篷,水果店门口堆着的纸箱,人行道上梧桐树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甚至能看到洗衣店柜台后面那个空空的椅子——那是她平时坐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世界变得很小。一个洗衣店,一条街,一栋公寓楼,一扇窗户,一个书架,一杯冰美式。

    但也变得很大。大到装下了一个她以前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你每天都在窗户这里看下面吗?”她问。

    蔡家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又不会碰到对方。

    “有时候。”他说。

    “看到什么了?”

    “很多人。”

    “有没有看到我?”

    蔡家煌沉默了一秒。

    “有。”

    邱莹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在窗外,落在对面那家洗衣店的蓝色招牌上。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邱莹莹注意到这个细节,不知道是因为他在忍耐什么,还是因为他在说真话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绷紧下颌。

    她转过头,也看着窗外。

    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和远处某个早餐店煎饼果子的味道。龟背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在打盹的人翻了个身。白色马克杯的影子在窗台上慢慢移动,随着太阳的角度变化,一寸一寸地,像一个在走很慢很慢的路的人。

    邱莹莹站在五楼的窗户前,手里捧着那杯冰美式,身边站着蔡家煌。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泡泡,飘了很久,飘得很高,高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破。但现在她不想破了。她想一直飘着。飘在他身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美式——冰块已经融化了三分之一,深棕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和龟背竹的影子。她举起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冰块在液体里沉浮,像一群在深海里游动的、透明的、闪着光的水母。

    “蔡家煌。”她说。

    “什么?”

    “谢谢你那天从五楼跑下来。”

    蔡家煌没有说话。

    “谢谢你帮我数呼吸。”

    沉默。

    “谢谢你说‘我在’。”

    沉默。

    “谢谢你送我的奶茶。”

    沉默。

    “谢谢你写给我的便利贴。”

    沉默。

    “谢谢你——没有把我的便利贴弄丢。”

    蔡家煌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白色的连衣裙,披散的头发,豆沙色的唇釉,微微泛红的眼眶。她的睫毛上挂着一滴很小很小的、还没有来得及落下来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那滴泪珠,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从窗台上拿起那个白色的马克杯,递给她。

    “下次带热饮,”他说,“这个杯子给你用。”

    邱莹莹看着那个白色的马克杯——她观察了那么多天、猜测了那么多天、每天都在寻找它在不同位置的白色马克杯。干净,简约,没有花纹,没有图案,就是一个纯粹的、白色的、像一张等待被书写的纸一样的马克杯。

    她接过来,杯子在她的掌心里,温热的——因为他今天早上用它喝过咖啡。他的体温留在陶瓷的表面,通过她的掌心,传到了她的血液里,传到了她的心脏里,传到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确定。

    她捧着那个白色马克杯,站在五楼的窗户前,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杯子上,白色的陶瓷反射着柔和的光,像一个微型的、圆润的、握在掌心里的月亮。

    蔡家煌站在她旁边,端着那杯冰美式,看着窗外。两个人之间的二十厘米距离,在那一刻,好像缩小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一厘米。也许只是几毫米。但距离缩小了,就是靠近了。

    窗外,对面洗衣店的蓝色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街上有行人走过,有车子驶过,有鸽子从屋顶飞过。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的相遇和分离。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两个人的距离,只需要九十六级台阶和一杯冰美式。

    邱莹莹把白色马克杯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的眼皮上,橘红色的,暖烘烘的。她能感觉到蔡家煌就站在她旁边,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大概十九厘米——不,十八厘米。不,更近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怕她一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很长的、很甜的、像草莓啵啵和冰美式混合在一起味道的梦。

    但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像潮汐一样的呼吸声。

    他在呼吸。

    她也在呼吸。

    他们的呼吸在五楼的空气里交汇,变成了同一种节奏。

    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蔡家煌。

    他也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越来越小的缝隙里。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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