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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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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四章

    寒假结束得比邱莹莹想象中还要快。

    二月下旬,南城还笼罩在春节的余韵里,街道上偶尔还能看到没来得及收走的红灯笼和“新年快乐”的横幅,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春天的气息。风不像一月那样像刀子一样割脸了,阳光也不再是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白,而是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照在身上有了一点点暖意。

    邱莹莹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今天是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她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冬天的树枝像老人的手指,干枯而嶙峋,但她凑近了一点,看到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嫩绿色的芽苞——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们确实在那里,在春寒料峭的风中,安静地、固执地、一点一点地生长着。

    她在看那些芽苞的时候,想起了金载原。

    寒假里他们只见了三次面。三次。对于一对情侣来说,一个寒假只见三次面大概算是很少的了。但邱莹莹不敢抱怨,因为她知道金载原也在忙——忙着学习,忙着准备高三下学期的冲刺,忙着处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在忙什么,但邱莹莹有一种直觉,那种直觉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她的心脏上,另一头系在金载原身上。线的那一头偶尔会动一下,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震颤,告诉她——他有事瞒着你。

    她没有追问。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在等。等他自己开口,等那个对的时机,等他准备好。金载原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事情还没有到可以说出来的地步。她愿意等。

    “莹莹!”

    林栀栀的声音从校门的方向传来。邱莹莹转过身,看见林栀栀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书包,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新的挂件——是一只毛线织的小猫,橘色的,圆滚滚的,看起来笨拙又可爱。

    “栀栀!”邱莹莹快步走过去,“你瘦了。”

    “你也瘦了。”林栀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笑了,“但是你的气色比我好,是不是寒假吃得好?”

    “我妈天天给我炖汤,我不想喝她硬塞。”

    “你妈真好。”林栀栀的语气里有一丝羡慕,“我妈只会说‘别学了,去睡觉’,然后第二天看到我成绩退步了又说‘你是不是没用心’。”

    邱莹莹握了握林栀栀的手,发现她的手比去年秋天更凉了,指节也更分明了。文科班的压力不比理科班小,甚至可能更大——背诵的内容多,主观题多,分数的不确定性大。林栀栀在微信上跟她说过几次“好累”“不想学了”,但每次说完都会跟一个“哈哈”的表情包,好像在说“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用当真”。但邱莹莹知道那不是“随便说说”,那是真的累了,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在每一句“好累”后面都补上一个笑着的表情。

    “栀栀,这学期我每天中午都来找你吃饭。”邱莹莹说,“不管多忙,我都来。”

    林栀栀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好了。风雨无阻。”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走上林荫道。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地上已经看不到落叶了——寒假期间学校的保洁阿姨把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整条林荫道焕然一新,像一张刚铺好的画布,等待着春天的画笔在上面涂抹绿色。

    “莹莹,你家金载原寒假有没有什么异常?”林栀栀突然问。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异常?”

    “就是……我也说不上来。赵明远说他寒假给他发消息,有时候回得很慢,有时候干脆不回。赵明远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有’。”林栀栀顿了顿,“赵明远觉得他不太对劲。”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金载原不回赵明远的消息——这确实不太正常。金载原是那种不管多忙都会回复消息的人,哪怕是只回一个“嗯”或者“好”,他永远不会让别人等太久。如果连赵明远的消息他都不回了,那说明……

    她不敢往下想。

    “可能只是太忙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林栀栀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只是握了握邱莹莹的手,然后松开,走进了教学楼。

    邱莹莹站在教学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思绪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今天高三下学期第一天,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先上课,先学习,先考试。金载原的事,等他来了再问。

    她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高三(五)班的门。

    教室里的布局和高二时差不多——课桌椅排列整齐,黑板上方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后面墙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140天”的倒计时牌。但坐在座位上的人和去年不一样了。有些人转走了,有些人转来了,有些人的位置变了,有些人的表情变了。高三像一台巨大的筛子,摇摇晃晃地把人筛选、分类、排列,每个人都在这个筛子里努力站稳,不被摇下去。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金载原的座位在左边,空的。

    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二十。金载原还没来。她掏出手机,想发一条消息,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她不想每次都主动找他。她想看看,如果她不发消息,他会不会主动联系她。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

    七点二十五。金载原没来。

    七点三十。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同学开始稀稀拉拉地读课文。邱莹莹张着嘴跟着念了几句,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教室门口,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狗。

    七点三十五。金载原走了进来。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了几个细节——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刘海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比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更深了;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好好喝水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被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画,线条还在,但颜色淡了,边缘模糊了。

    他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把白色纸袋放在她桌上。

    “早。”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大提琴的弦被调松了一个音阶。

    邱莹莹看着那个白色纸袋,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她看着金载原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黑眼圈和干裂的嘴唇,心里那根细细的线又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有人在线的另一头用力拉了一下。

    “金载原。”

    “嗯。”

    “你寒假过得好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好。”他说。

    邱莹莹盯着他的眼睛,那两个字在她的耳朵里回荡。“好”——一个字,简单,干净,不会引起任何追问。但正是因为它太简单、太干净了,反而暴露了某种刻意。邱莹莹认识的金载原,不是一个用“好”来回答“寒假过得好吗”的人。他会说“还可以”,会说“忙”,会说“做了很多题”,会说“偶尔想你”。他从来不会只说一个“好”字。

    “金载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金载原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邱莹莹没有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正是这个微小的颤动,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没有。”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她觉得那三秒比三小时还长。她看到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紧皱的眉头、抿紧的嘴唇、微微泛红的眼眶。她很想继续追问下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沉默,直到找到那个让她不安的真相。但她没有,因为她看到他的眼底有一种东西——一种疲惫的、脆弱的、像冰面上裂纹一样的东西,只要她再用力一点,就会碎。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金载原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转移话题。

    “吃了。”他说。

    “吃了什么?”

    “三明治。”

    “你做的还是你妈妈做的?”

    “妈妈做的。”

    邱莹莹打开了那个白色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三明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让金载原措手不及的话。

    “金载原,不管你有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金载原的手停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邱莹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三明治,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那目光的质感她太熟悉了——不是她看他时的那种灼热的、带着心跳的目光,而是他看她时的那种安静的、温暖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嗯。”

    只有一个字。但这一次,这个字和刚才的“好”不一样。刚才的“好”是关着的门,这个“嗯”是门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窄到她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但她知道——门开了。他愿意让她进去了。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展示给她看。

    她愿意等。

    开学第一周,高三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师们的语速变快了,黑板上的板书变密了,作业的量变大了,考试的频率从每两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每一天的日程都像被复制粘贴过一样——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早读,四节课,午餐,下午两节课,晚自习,九点半放学,回家继续学到十一点半,睡觉。第二天重复。

    邱莹莹觉得自己像一个陀螺,被一根无形的鞭子不停地抽着,不停地旋转,没有时间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因为每一个停下来的人,都会被身后的洪流淹没。

    金载原也是。

    但他转得比她稳。他的成绩依然稳定在年级前十,数学和物理依然经常满分,化学和生物依然从不下九十分。老师们在课堂上表扬他的时候,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嘴角没有弧度,眉毛没有上扬,好像在说“这没什么”。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平静,是从容的、安心的、因为掌握了所有知识而无所畏惧的平静。现在的平静,是紧绷的、压抑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的平静。冰面看起来很结实,但在翻涌,在撞击,在寻找出口。

    她不知道他在压抑什么。但她知道他很难受。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之后,邱莹莹在走廊上等金载原收拾东西。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零星的几盏灯,嘴里含着一根已经吃了一半的棒棒糖。夜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湿气息。那气味算不上好闻,但它告诉她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快要来了。

    “走吧。”金载原从教室里走出来,书包背在肩上。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走过林荫道,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但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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