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明皇帝的命,到底掌握在谁手里? (第3/3页)
为刘文泰求情,知道刘文泰被从轻发落,知道刘文泰继续留在太医院,知道刘文泰一路升至太医院院使。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知道”,因为如果他说“知道”,那他就是明知刘文泰治死了宪宗皇帝,还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留在太医院,还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路升官,还眼睁睁地看着他治死了弘治皇帝。
那他是什么?
他是帮凶,是维护刘文泰的帮凶,是害死先帝的帮凶。
但他也不能说“不知道”,因为如果他说“不知道”,那就是撒谎。
在朝堂上,在先帝的灵柩旁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撒谎。那是欺君。欺君,是死罪。
他只能沉默,而沉默,就是默认。
楚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更加凌厉,像一把钝刀,在刘健的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刘文泰治死了先帝,此事是否证据确凿?”
谢迁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像被泡在冰水里。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一个说:认了吧,证据确凿,你骗不了任何人。
另一个说:不能认,认了就全完了。
他看过三法司的卷宗,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脉案上写着先帝的症状,药方上盖着刘文泰的印章,药渣被人反复查验过,诊断结果上签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如果这都不算证据,天下就没有证据了。
但他不能点头,点头等于承认刘文泰有罪,等于承认他们不该求情,等于承认自己是包庇犯。
他也不能摇头,摇头等于睁着眼睛说瞎话,等于在先帝的棺材旁边撒谎。
他的舌头像被缝在了口腔底部,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王的声音忽然拔高到了顶点,像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开。
“既然刘文泰十八年前治死宪宗皇帝,既然刘文泰治死先帝证据确凿,你们为何还要拼死力保刘文泰?为何还要说没有证据?”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啊,为什么?
既然刘文泰十八年前就治死了宪宗皇帝,既然刘文泰治死先帝证据确凿,你们为什么还要拼死力保他?
为什么还要说没有证据?
为什么?
刘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臣……臣是为了陛下……”
“为了陛下?”楚王打断了他,冷笑一声。那冷笑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是鄙夷,“刘文泰治死了先帝,你们保他,这叫为了陛下?”
刘健语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说“为了陛下安危”?
刘文泰治死了先帝,他们用“为了陛下安危”来保他,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
说“为了朝廷稳定”?
刘文泰治死了先帝,他们用“为了朝廷稳定”来保他,这不是掩耳盗铃是什么?
说什么都是借口,而借口,在先帝的灵柩面前,毫无意义。
楚王盯着刘健,那目光像是要用视线在他脸上钻出两个洞来。
“刘文泰犯的是谋害皇帝的大罪,从者亦死。你们为他求情,保他的命——你们就不怕被人当成刘文泰的同党?”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几百颗心脏同时停止了跳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油从烛台上滑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有人在数着秒。
然后,楚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除非——你们本来就是刘文泰的同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那两个字像是两块烧红的铁,烙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嘶嘶地冒着烟。
同党。
这两个字,不再是质问,不再是猜测,而是一顶帽子,重重地扣了下来。
刘健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又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在剧烈地颤抖,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同党,如果他被认定为刘文泰的同党,那他就不是失职的问题了,不是包庇的问题了,而是谋反的问题了。谋反,是要诛九族的。
谢迁的身体也猛地一颤,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浑身发抖。他的脸色比刘健的还要难看,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脸。
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但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播放:后世修史的人,会怎样写他的名字?谢迁,弘治朝顾命大臣,包庇弑君者,与刘文泰同党。
他勤勤恳恳了一辈子,清正廉洁了一辈子,到头来,史书上只会留下这几行字。
李东阳的身体也猛地一颤,但他没有趴下去,而是跪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颤抖。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比刘健和谢迁都要复杂。
同党,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他们承担不起。
如果这个词坐实了,那他们就不是辞官归乡的问题了,不是流放三千里的问题了,而是诛九族的问题了。
他们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个罪名,必须想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刘文泰的同党,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楚王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凌厉,更加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担心刘文泰供出你们,所以你们才拼死力保刘文泰。”
“否则,一个治死了两位皇帝的太医,一个犯下谋逆大罪的死囚——你们为什么要冒着被视为同党的风险,去为他求情?总不能说,你们真的心善吧?”
楚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凌厉,更加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都察院为何前后更改罪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张敷华,又转回来,直直地刺向三位阁臣。
“刘文泰犯的是死罪,‘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是正条,‘比依交结内官律’是轻判。张敷华是左都御史,正二品,朝中重臣。除了你们三位阁臣施压,谁还能让一位左都御史更改罪名?”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双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几百张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
有的震惊,有的愤怒,有的鄙夷,有的失望,有的心寒,有的无地自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整个大殿像是被封在了冰块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温度都被冻住了。
刘健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迁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东阳跪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能回答。
因为楚王说的是事实。
张敷华是左都御史,正二品,在朝中地位极高。能让他修改罪名的,只有他们三个。
他们如果说“不是”,那就要解释是谁改的罪名。解释不了。
他们如果说“是”,当场认罪。他们只能沉默。而沉默,就是默认。
楚王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脸上的肌肉不自主地抽了抽。
“刘大人、谢大人、李大人,你们告诉本王——你们,真的有那么心善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刘健趴在地上,后背的汗水已经浸透了朝服,深色的水渍在红色绸缎上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的声音,但始终没有形成任何有意义的字眼。
谢迁跪在那里,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砖,目光空洞,像是灵魂已经从那具躯壳里飘了出去。
李东阳的右手还放在膝盖上,稳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左手——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已经把袖子的内衬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人看得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丝绸断裂时那一下轻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们不能回答。
说“是”吧,等于承认自己虚伪透顶——一个手上沾着两条皇帝人命的太医,他们却要保他,这算什么心善?
说“不是”吧,等于当场认罪——不是心善,那就是勾结,是同党,是怕刘文泰把他们供出来。
两条路,一条通向虚伪,一条通向死罪。他们哪条都不想选,哪条都选不了。
所以他们只能沉默。
而沉默,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殿内静得像是所有人都被埋进了坟墓里。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双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几百颗心在胸腔里以不同的速度跳动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白绸还在轻轻拂动,烛火还在微微摇曳。棺材里的人不会说话了,但棺材前的人,替他说了所有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