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立秋 (第3/3页)
条金色的小路。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了,一个的,一个一个的,像小孩子的脸蛋,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母亲说过,处暑过后,天气就凉了,早晚要加衣服了,不能再贪凉了。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处暑”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处暑”。写完了,看起来很舒服,有一种凉爽的感觉。李老师走过来说:“不错,有进步。这个‘暑’字写得好,像是暑气要散了。”
周老师今天也来了。他的身体恢复了很多,不再拄拐杖了,走路也稳了。他坐在河生旁边,拿起毛笔,也写了一个“处暑”。他的手不抖了,字写得很有力。河生看了,连连赞叹。
“周老师,您写得太好了。”河生说。
“还行吧。”周老师笑了,“老了,比不上年轻时候了。但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您会长命百岁的。”
“活那么长干什么?受罪。”周老师还是那句老话,“不过,能多写几个字,多交几个朋友,就值了。”
河生点了点头。
中午,河生请周老师吃饭。在一家小馆子里,点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辣汤。周老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
“陈老师,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周老师问。
“图个心安。”河生说,“以前我说过。”
“对,心安。”周老师说,“我这一辈子,教过很多学生,写过很多字,没有做过亏心事,心里踏实。唯一愧疚的,是对不起老伴。她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在她身边,在外面教书。她一个人走的,身边没有人。”周老师的眼泪流了下来。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师,您老伴在天上看着您呢,她会理解的。”
“希望吧。”周老师擦了擦眼泪。
十
8月22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红了,满树都是红彤彤的枣,像一颗颗红玛瑙。他已经摘了一些,晒干了,准备寄给河生。河生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父亲种的那棵枣树,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情景。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说,“就是腿有时候疼。老了,不中用了。”
“那你就少干点活,多休息。”
“不干活干啥?闲着更难受。”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哥,要不你来上海住一段时间?陈江和陈溪都想你。陈江现在工作了,陈溪也考上高中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不去。”大哥说,“上海太远了,不习惯。”
“那我去看你。”
“好,你什么时候来?”
“等秋天吧,枣都红了的时候。”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他想起了大哥,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那个村子,那些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还是像昨天一样清晰。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八月二十二日,晴天。大哥来电话,说枣红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回忆的季节。”
十一
8月25日,陈溪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她从七宝中学拿回了正式的录取通知,红皮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河生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又看。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情景,也是这样的,激动,兴奋,又有些不舍。因为要离开家了,离开母亲了。
“爸爸,你怎么了?”陈溪问。
“没什么。”河生笑了,“爸爸为你高兴。”
“谢谢爸爸。”
“小溪,你要好好学习。”河生说,“将来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
“我会的。”陈溪说,“我要像哥哥一样,读博士。”
“好,爸爸等你。”
河生把录取通知书收好,放在抽屉里。那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东西——结婚证、房产证、孩子们的出生证、大学毕业证、学位证、获奖证书。每一样东西,都记录着他生命中的重要时刻。
下午,一家人去了七宝中学参观。学校很大,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一应俱全。校园里种着很多树,有香樟、银杏、桂花。桂花还没开,但已经有了小花苞,小小的,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陈溪走在校园里,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喜欢吗?”河生问。
“喜欢。”陈溪说,“爸爸,我会在这里好好学习的。”
“好。”河生说,“爸爸相信你。”
十二
8月28日,河生去参加了书法班的学期总结会。会上,李老师总结了这一学期的教学成果,表扬了进步快的学员。河生被表扬了,说他进步最快,从一窍不通到写得有模有样。他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像个学生。他的作业被拿出来展示给全班同学看,大家纷纷点头称赞。他坐在那里,心里美滋滋的。
周老师也被表扬了,说他是书法班的楷模,八十多岁还在坚持学习。周老师站起来,说:“谢谢李老师,谢谢大家。我老了,写不动了,但我会一直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台下响起了掌声。
散会后,河生和周老师一起走出活动中心。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黄了,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像一把把小扇子。河生扶著周老师,慢慢地走。
“陈老师,下学期你还来吗?”周老师问。
“来。”河生说,“您来,我就来。”
“好,那我们都来。”
两个人都笑了。
十三
8月31日,八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在暮色中闪烁着,像碎金。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条,像是在向大地鞠躬。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8月31日,退休整一年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去了,去过了很多远一点的地方——从黄河边到上海,从上海到美国,从工程师到演讲者。他走过很远很远的路,见过很多很多的人,做过很多很多的事。但无论走多远,他的心始终没有离开过黄河。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走到秋天深处,走到金黄的稻田边,走到大哥的枣树下,走到那棵枣树发芽的地方。他知道,很多路还没有走完,很多故事还没有讲完。但只要铜铃还在,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因为铜铃的声音,会一直指引他,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的身边,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