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3.公平 (第3/3页)
分阻滞感,这种时候,她会放弃深思,否则一定很难一口气讲完这些话:“你觉得我漂亮吗?——不要误会,我是觉得漂亮这种事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为了更好回答你的问题,还是先确定一下你的标准比较好。”
当然不是。她知道自己漂亮得不得了,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就是想知道,要给薄司年加上一个“诚实”的优点,还是“伪善”的缺点。
如她所料,一阵沉默。
这沉默的用意,大约和方才在车上,他听见她忽然问他捡没捡过流浪猫时的反应类似。
但很快,薄司年还是给出了答案:“客观事实。”
廖清焰观察到的薄司年,从未恭维过任何人。可假如有人幸得他的恭维,大约就会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客观事实。
有什么回答,比这句称赞更具分量?反正,她匮乏的词汇量想象不到。
她警惕这种如入云端的晕眩感,也压住了差点上扬的嘴角,继续说道:“大家对长得漂亮的人,都会多一点追逐欲。叶惟舟对我可能是这样吧,至于有没有到喜欢的程度,我不知道……他想让我做他的女主演,说他的新剧本,主演非我不可。”
对文艺创作者而言,缪斯是比情人、女友、妻子更高的存在,是精神上的耶路撒冷。
薄司年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既想撞墙,又想开口让他直接给个痛快。
片刻,薄司年将身体转了过来,面朝着她,站得比方才端直了两分,也因此多了些严肃的意味。
语气同样:“提前说明,我跟叶惟舟有很深的过节。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可以继续你最开始的提议。”
廖清焰才不笨,说笨只是自谦,她相信薄司年也不会这样觉得,否则他才是笨蛋。
所以,她一秒钟就听明白,这有些外交辞令意味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刚刚在你后面的那辆车,是叶惟舟的吗?”她突然意识到。
“嗯。”
“所以你只是不想我上他的车。”
薄司年没有否认。
玻璃窗外狂风骤雨,室内却阒静无声。他好像小时候就不爱看卓别林,极具夸张的肢体动作,却不能配以同等声量的台词,总会叫人觉出某种不协调。
不协调意味着不舒服。
片刻,他意识到,是因为此前,廖清焰总会在他出声之后立即接话,延迟不会超过两秒。
此刻却回以长久的沉默。
沉默之于廖清焰,就似乎很不协调,不舒服。
“夺人所好”和“见色起意”当然同等恶劣。
只是,这是他的标准。
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是否前者的恶劣程度,更胜一筹?
薄司年垂眼,注视廖清焰,试图分析她此刻的沉默,是否因为终究不免觉得受伤。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她轻笑出声,“也算公平。”
她把头转过来,指一指他,“你报复叶惟舟……”再指一指自己,“我报复周琎。很公平。”
薄司年没有作声。
他陡然觉出一些荒谬和索然,或许这个由一句玩笑话展开的夜晚,根本就不该成立,否则也太抬高叶惟舟的身价了——他是什么东西,他也配吗。
薄司年退后半步,手抄进长裤口袋里,转身:“休息去吧。当我没说过。”
廖清焰愕然转头,想也没想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薄司年的手臂。
薄司年顿步,垂眼看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太逾距了,廖清焰一瞬就反应过来,但已经顾不得,恼然道:“耍人好玩吗?”
薄司年没作声。
廖清焰是真的很生气。
她没有要坐他的车,是他硬让她上的;没有要来他家里,也是他自作主张带来的。
他的问题,她回答过了;她也阐明了自己的立场,她允许他是“夺人所好”而非“见色起意”。
他不能因为她喜欢他,就这样欺负人吧。
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真是奇怪。所有的语句,都变成了嶙峋的石头,滞塞在她的喉咙里。
算了。
至少她洗过澡了,也吃到了热腾腾的面,虽然客观来说,比不上陈叔的手艺。霁山路打车应当不难,她现在回家,还能睡个好觉。她的新床单很漂亮。
想到这里,廖清焰松开了手。
而就在手臂垂落的一瞬,手掌被扣住了。
微冷的触感,像某种暗生的植物。思绪短路一瞬,她意识到,那是薄司年的手。
“你手很冷。”薄司年声音比寻常低一些,轻微得不易察觉。
廖清焰诧异地张了张口,抬眼,目光还没触及到薄司年的脸,就睫毛微颤地垂下了眼皮。
“刚刚在外面做什么。”他又问。
“……你知道水波灯吗?手电照着有点像。”廖清焰声音很轻,甚至越说越低。手心泛潮,呼吸的频率也变得不自然,“……你刚刚差点吓死我。”
“这句话似乎应该我来说。”
廖清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声,“……对不起。”
握着她的手,收拢了两分。
并不算很紧,她却觉出一点痛感,与他掌心皮肤接触的地方,仿佛生出了细密的软刺。
薄司年不再说话,只是顺势将她轻轻一拽。
她身不由己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身上淡而微冷的香气扑过来,充斥呼吸,她变得彻底无法思考。
随后,就这样被他牵着,远离了玻璃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黑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