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流言蜚语 (第3/3页)
沈梦瑶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攻击性,也不是防御性,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一个人踩在钢丝上努力保持平衡的那种紧张,“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十二年。他妈妈跟我妈妈是大学同学,两家人每年过年都会一起吃饭,他出国比赛我会去送机,我过生日他会来我家吃饭。你觉得这不是什么吗?”
“我没有说这不是什么。”邱莹莹说,“我只是想说——你们是什么关系,需要你来定义。但他和我是什么关系,需要他来定义。如果他选择了我,那就是他的选择。你不能因为你们认识的时间更长,就觉得你比我更有资格。”
沈梦瑶沉默了。沉默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在那零点几秒里,邱莹莹看到了一种很短暂的真实。不是那个经过了无数遍打磨的、无懈可击的微笑,而是某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东西。可能是愤怒,可能是委屈,可能是某种“为什么是她不是我”的不甘。邱莹莹不确定,但那种东西在沈梦瑶的脸上出现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沈梦瑶没有她看起来那么强大,也没有她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
她只是一个——喜欢一个人,但没有得到那个人的人。
“沈梦瑶,”邱莹莹说,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在对一朵即将凋谢的花说话,“你问过李元郑吗?你问过他,他喜欢我吗?”
沈梦瑶看着邱莹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玻璃碎片在阳光下短暂的闪烁。
“没有。”她说。
“那你应该问他。”邱莹莹说,“而不是问我。因为我的答案没有用。他的答案才有用。”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往这个方向走。两个女生同时转头看了一眼——只是一个路过的同学,抱着作业本从她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走过去了。但那个短暂的打断让原本紧绷的对话出现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里透进来,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亮了一些。
“我还有课。”沈梦瑶说,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邱莹莹喊住了她。沈梦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那张侧脸在大逆光里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五官的细节全部消失了,只剩一个优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翘起的下巴、从耳垂到下颌的那条干净的弧线。
“那些话,”邱莹莹说,“你能不能说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梦瑶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侧脸的剪影凝固了几秒,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面。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动了约等于两个字的时间。
她走了。脚步不轻不重,不快不慢,白色的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拐角吞没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靠着消防通道的铁门。铁门上的红色油漆有些剥落了,生锈的铁皮硌着她的后背,透过校服薄薄的布料,那种粗糙的、冰冷的触感直接贴在了她的皮肤上。她靠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坐下去,蹲在了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住小腿,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圆润的、像一颗种子一样的形状。
她没有哭。不是没有眼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退了回去。不是因为她不想哭,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今天做得很好,没有必要用眼泪来给自己的勇敢画一个不够漂亮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李元郑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才去找沈梦瑶了。”
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很多。大概过了一分钟,才出现一条消息:“你在哪?”
“教学楼东边,消防通道这里。”
不到三分钟,楼梯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那种跑起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很用力、像一个人在赶赴什么要紧的地方的脚步声。
李元郑从楼梯口转出来,几乎是冲过来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着,校服T恤的领口因为跑动而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看到邱莹莹蹲在地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喘着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邱莹莹看着他跑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看着他现在还在一张一合喘气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有还没完全退去的、像潮水一样的慌张,忽然觉得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不重要了。
“我跟她说了。”邱莹莹说,声音不大,“她很生气。或者说,她没有生气,但她很不高兴。她说那些话不是她说的,她只是没有否认。”
李元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眯眼的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邱莹莹正面对面地近距离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动作的含义很清楚——不是生气,是一种“我知道了”的、不动声色的、像天气预报告诉你明天有雨你要不要带伞你自己决定的那种了然。
“你……你跟她……说了……什么?”他问。
“我说,她应该问你,不应该问我。因为你的答案才有用。”
李元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呼吸已经慢慢平复了,胸口的起伏变小了,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夕阳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我的……答案……是、是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邱莹莹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你的答案你自己知道。不用我帮你说。”
李元郑也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夕阳的光里,它像一朵花在风里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展开花瓣。不是那种突然炸开的、吓人一跳的绽放,是一种笃定的、从容的、知道自己会开、所以不急的花开。
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蹲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握紧了她的手,帮她稳住了身体。
消防通道的铁门被风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像一个人在不远处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邱莹莹被那声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李元郑的方向靠了一下,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他没有躲开,她也没有躲开,两个人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肩膀挨着肩膀,手指扣着手指,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起伏。
“李元郑。”
“嗯。”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消防通道的铁门上。影子很长,被拉成两道瘦瘦的墨色,交叠在一起,像两株靠得太近的树,枝叶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根系在泥土下面早已缠绕成了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花店的时候,爷爷正在门口收摊。
他把一盆一盆的花从门口的架子上搬回店里,搬得很慢,每搬一盆都要歇一下,喘口气,再搬下一盆。腰不好的人做这种弯腰的动作是很吃力的,但他从来不让邱莹莹帮忙,总是说“你学习累了一天了,歇着吧”。邱莹莹今天没有听他的话,她把书包放下,蹲下来,帮他把剩下的几盆花搬回了店里。
搬完之后,爷爷在柜台后面坐着,泡了一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被唤醒的花。他喝了一口茶,看着邱莹莹,目光里有那种老人特有的、不急不躁的、像老树的年轮一样层层叠叠的东西。
“莹莹,你今天不开心?”他问。
邱莹莹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两只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她看着爷爷,想了想,说:“爷爷,如果有人跟你说一些关于别人的不好的话,你会怎么办?”
爷爷把茶杯放下,推了推老花镜。
“那要看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
“那就不听。”爷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假的有什么好听的?浪费耳朵。”
“可是那些话不好听,不听也会钻进你的耳朵里。”
爷爷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水,水里插着一枝绿萝,叶片翠绿,根须在水里舒展开来,像一小团白色的、细细的毛线。绿萝的瓶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莹莹的绿萝,2015年种”。
邱莹莹认识那枝绿萝。那是她刚上初中的时候,从爷爷花店里剪下来的一枝,插在水瓶里,放在书桌上陪她写作业。后来她去了原来的学校读书,把绿萝留在了家里,爷爷就一直养着,养了快三年了。绿萝长得很慢,三年才长了不到十片叶子,但每一片叶子都是翠绿的、饱满的、充满生命力的。
“你看这枝绿萝。”爷爷把玻璃瓶举到她面前,“它从一根枝变成了一棵植物,用了三年。你每天看它,看不出它在长。但你三个月不看它,就会发现它多了好几片叶子。那些话也是一样——你今天听,觉得很大声,很刺耳,怎么都避不开。但你三个月后回头看,那些话还在吗?不在了。但你种的这些花,你养的那些植物,你这个人的成长,还在。”
邱莹莹看着那枝绿萝,翠绿的叶片在水瓶里轻轻晃动着,根须在水里像一丛小小的白色的森林。
“爷爷,”她说,“你好会说啊。”
爷爷笑了,把绿萝放回柜台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是我说的。是你奶奶说的。她以前跟我说过一样的话。我只是记下来了,记了这么多年,今天拿出来给你用用。”
邱莹莹的眼睛湿了。
她跳下高脚凳,走到爷爷身边,把脸贴在爷爷的肩膀上。爷爷的肩膀还是那么瘦,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有一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是那种“你不会掉下去因为有人托着你”的疼。
“爷爷,奶奶的话,你都记得吗?”
“记得。”爷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一点沙哑,但很稳,“一句都没有忘。”
邱莹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爷爷肩膀的布料里。布料是棉的,洗了很多次,很软,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爷爷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旧木头一样的气息。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她也要记住一些话。记住那些好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话,忘掉那些不好的、尖锐的、像虫子一样的话。她要把好话记在心里,记很多年,记住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记住说那些话的人的脸、声音、表情、说话时耳朵有没有红。等到有一天,如果有一个人——也许是一个比她更年轻的人——遇到了同样的事,她会把那些话从心里掏出来,给那个人用。
就像爷爷今天对她做的那样。
就像奶奶对爷爷做的那样。
就像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的人,对他们爱着的人做的那样。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