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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盛夏之前

    ## 第九章 盛夏之前 (第3/3页)

找一个洗手间,其实就是想看他一眼。

    他看到了她,嘴角弯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两米多的距离,在走廊上对视了大概一秒。一秒,短到不够说任何一个完整的词,但长到足够让两个人确认一件事——对方也在想着自己。不是在“考试”这件事之外想着自己,而是在“考试”这件事之内、在所有的压力和焦虑之内、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之间,他仍然有一个专门的地方,那里放着她。

    邱莹莹走进自己的考场,坐下来,把笔和准考证摆好。她看了看手里那支笔,笔帽是李元郑给她的那个,透明的,套着一层薄薄的硅胶套。她用牙齿轻轻咬了咬笔帽,柔软的硅胶在齿间微微变形,发出一种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触感。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李元郑,加油。”

    说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傻。他在四楼,她在三楼,她心里的声音连旁边的同学都听不到,更何况隔着一层楼板和一整个楼梯间的距离。但她相信他能听到。就像风铃响了就代表有人在想你一样,有些东西不需要物理介质来传递,心与心之间有一条比任何信号都更快的通道,你的念头刚在脑海里形成,它就已经到了对方那里。

    语文考试的作文题目是《花开有声》。

    邱莹莹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在作弊——看隔壁桌的答案笑什么?她把笑容收住,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我认识一个人,他种了一园子的花。他不怎么说话,但花替他说了所有的话。”

    她写了一篇作文,写的是一个人和一个天台和一群花的故事。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没有写李元郑的名字,没有写学校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些花瓣的颜色、那些花盆的位置、那些标签上清隽的字迹、那些黄昏时分风铃响起来的声音、那些被夕阳拉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所有这些都是真的。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把她桌上的草稿纸吹翻了。草稿纸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她脚边。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草稿纸的背面画着一朵花——一朵满天星。她不知道这朵花是什么时候画的,也许是她在构思作文的时候无意识画上去的。但她觉得这朵花来得正是时候,像一个**,也像一个省略号,结束了她要说的话,又暗示着还有更多的、没有说完的话,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继续说下去。

    三天的考试很快过去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邱莹莹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她的手臂伸得很高,手指几乎碰到了天花板,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这个拉伸中发出一种舒服的、被释放了的叹息。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李元郑走到她旁边,也伸了一个懒腰。他伸懒腰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是把手臂向上伸,他是把手臂向前伸,双手交握,掌心向外,像在做一种拉伸背部的运动。他的T恤在他伸手的时候被拉扯着,勾勒出后背的轮廓——清瘦的、但并非没有肌肉线条的后背。

    “考得怎么样?”邱莹莹问。

    他想了想,说:“还……还好。”

    “语文作文你写的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花。”

    “什么花?”

    “满天星。”

    邱莹莹的心跳又快了。她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信息——他写的满天星是什么样的?是种在天台上的那一片吗?是花语“真心喜欢”的那一盆吗?还是那只是一种随手的、没有太多意义的选择,因为满天星是他最熟悉的花?

    她没有问。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就像花不需要告诉风它开了,风自己会闻到。

    “我写的也是花。”邱莹莹说,“我写了一整个天台的花。”

    李元郑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那个笑容里有种“我知道”的意味,也有种“我也是”的共鸣,还有一种“我们果然想的一样”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过连廊,走过花坛。月季还在开,红色、粉色、白色,一丛一丛的,像在庆祝考试的结束。花坛边上有几只蝴蝶在飞,白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在月季之间穿行,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几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跌跌撞撞的,但很开心。

    邱莹莹停下来,蹲在花坛前面,看那几只蝴蝶。李元郑也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你猜,”邱莹莹说,“那些蝴蝶知不知道那些花在等它们?”

    李元郑看着蝴蝶,看了一会儿,说:“知……知道。它们……来了。”

    “万一它们不来呢?”

    “那……花就……等。等到……它们来。”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看着那群蝴蝶的表情很认真,好像那些蝴蝶不是蝴蝶,而是某种他需要观察、理解、记住的存在。

    “李元郑。”

    “嗯。”

    “你等到了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深的、像古井一样的东西。那口井的表面平静无波,但底下有暗涌,有活水,有不会干涸的、源源不断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等到了。”他说,“你。”

    蝴蝶从他们之间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两个人都听到了。他们听到了蝴蝶翅膀扇动的声音、花坛里月季花开的声音、远处操场上篮球入网的声音、教学楼的窗户被风吹动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交叠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没有乐谱的、不会被任何人记下来的、只属于这个傍晚的交响曲。

    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他伸出手。

    “走吧,去天台。”

    李元郑握着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花坛,走过连廊,走上楼梯。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她的很轻快,嗒嗒嗒的;他的很沉稳,嗒,嗒,嗒。两种声音交错在一起,像两条不同的旋律在同一个乐章里并行,偶尔重叠,偶尔错开,但始终不离不弃,始终在同一个调性上,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他们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杂乱的声音,是那种缓慢的、从容的、像一个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的声音。铝片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铁丝的影子投在铁门上,像五线谱上的线条,而那些铝片就是音符,悬挂在五线谱上,等待风来演奏。

    满天的花都在。

    蝴蝶兰的最后一朵花还在,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它还开着,像一个不肯谢幕的演员,在掌声已经停了之后还站在舞台中央,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鞠躬。茉莉的花苞比上周大了很多,白色的,圆鼓鼓的,像快要撑破的气球,随时可能“啵”的一声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薄荷比以前更茂盛了,叶片大得像婴儿的手掌,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散发出清凉的、让人精神一振的气息。雏菊开了一波新的,白色的小花在绿色的叶片之间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像夜空被倒扣在了地上,星星在脚边闪烁。

    薰衣草比之前更高了,花序也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像一串一串被染了色的铃铛,挂在细细的茎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晃,但发不出声音——它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鼻子闻的。那种清冽的、带着一点点药味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着,不浓,但无处不在,像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但你不在的时候,空气里好像少了一种味道。

    满天星还在开。那些白色的小花像是无穷无尽的一样,谢了一朵,又开一朵,谢了一片,又开一片。邱莹莹有时候怀疑这些满天星不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而是多年生的、永生的、不会死的魔法植物。它们不需要换盆,不需要换土,不需要施肥,不需要打药,只要有人在看它们,它们就会一直开下去。

    她走到满天星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两张贴在花盆上的标签。一张她写的,一张他写的。她写的是花的名字和日期——“满天星·未知品种。2月10日播种。3月9日开花。”他写的是花语——“花语:真心喜欢。不是甘愿做配角。是真心喜欢。”

    她伸出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真心喜欢”四个字。纸张是光滑的,笔迹是凸起的,她能摸到墨水在纸张表面凝固之后留下的微微隆起的痕迹。那些痕迹像盲文一样,在她指尖传递着一个不需要视力就能读懂的信息——真心喜欢。真心喜欢。真心喜欢。

    “李元郑。”

    “嗯。”

    “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问“你今天晚饭想吃什么”。但她心里知道,这个问题不随意。这个问题关系到很多事——关系到她在哪里,他在哪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他们之间的未来有多长。

    李元郑沉默了很久,看着天台上那一盆一盆的花,像在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这个故事从去年九月开始,有一盆茉莉,一盆薄荷,一盆雏菊,后来有了蝴蝶兰,有了薰衣草,有了栀子花,有了满天星。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它还在继续,每一盆花都是一个章节,每一张标签都是一页文字,每一个黄昏都是一幅插图。

    “农大。”他说。

    邱莹莹愣住了。“农大?你不考——你成绩那么好,你可以考——”

    “农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有……有园艺系。可以……可以学种花。”

    邱莹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把脸别到一边去,去看那盆茉莉,茉莉的花苞白白的,圆圆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还没被发现的珍珠。

    “你是因为我才考农大的吗?”她的声音有些闷,鼻音很重。

    李元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夕阳的金色,有满天星的白色,有她眼睛里那些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的透明色。

    “不是……不是……因为你。”他说,“是因为……我。我……喜欢……花。你……你只是让我……让我知道……喜欢花……不是……不是丢人的事。”

    邱莹莹终于还是哭了。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次,又来一次,擦了一次,又来一次,越擦越多,越擦越凶,最后她放弃了,就让眼泪流着,流到没有眼泪可以流为止。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你怎么每次都能说中我最想听的话。”

    “因……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声音还是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爬一座很高的山,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山顶有人在等他。

    “真话……不需要……想。想说的……就是……真话。”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还是那么长,掌心还是那么暖,握着她的时候还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但又不会握疼她的力度。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眼泪模糊的视线里,他的脸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水彩画,轮廓还在,色彩还在,但边界变得模糊了,像梦境一样,不真实但又确凿地存在着。

    “李元郑,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

    他握紧了她的手。

    “好。”

    风铃响了。这一次不是一声,是连续的好几声,铝片在风里碰撞、摇晃、旋转,发出细碎的、像星星碰撞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在天台上回荡了很久,和薰衣草的香气、满天星的花瓣、茉莉的花苞、雏菊的花朵、薄荷的叶片、蝴蝶兰的最后一点坚持、栀子花还未到来的盛开——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关于这个春天的、完整的句子。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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