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榕树下的约定 (第2/3页)
高中那棵百年老榕树,在教学楼东侧的空地上。树干粗到三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小半个操场。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虬结交错,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也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铺在地上的巨大的网。榕树的须根从枝干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老人的胡须,被风一吹就轻轻飘动,飘动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像蚕丝摩擦的声音。
传说,在榕树下许愿的人,会梦见自己未来的恋人。
邱莹莹以前不信这个传说。她觉得“梦见未来的恋人”这种事情太玄了,太不科学了,太像那些在杂志背面刊登的星座运势了——你心里想什么,它就说什么,你信了,它就灵了,你不信,它就不灵。但今天,她忽然想试试。
不是因为信了。
是因为想。
李元郑被她拉着走到榕树下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雨后的榕树被洗得很干净,叶子的颜色比平时更深更绿,像被涂了一层透明的油,亮晶晶的。树干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根须上,滴在落叶上,滴在泥土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像时钟一样的声音。
“这里就是榕树。”邱莹莹拍了拍树干,手上沾了一层湿湿的青苔,青苔有一种湿润的、泥土的、带着一点点腐朽气息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腐朽,是树叶落下之后慢慢变成泥土的那种腐朽,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
“我……我知道。”李元郑说。他当然知道。他在这所学校待了快两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棵传说中许愿会梦见恋人的榕树?他只是从来没有来过——或者说,从来没有在“许愿”的意义上来过。他有天台,有天台上的花,有外婆留下的风铃,那些就是他的信仰,他不需要在一棵老榕树面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一个愿望。因为他的愿望不在未来,在过去,在外婆还活着的时候,在茉莉花还在开的那些夏天。
“你许过愿吗?”邱莹莹问。
他摇头。
“一次都没有?”
又摇头。
“那你现在许一个。”邱莹莹拉着他在榕树最大的那根气根旁边站好,让他的手放在树干上。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他的手有些凉,手背上的青筋被她的手心覆盖着,那种凉和暖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冰在一点点地融化,水珠在一点点地滑落。
“怎么……怎么许?”他问。
“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树干上。心里想一个愿望。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元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树干上。邱莹莹把手从他的手上拿开,站在他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她也把手放在树干上。树干很粗糙,树皮的纹路在她掌心里像一条一条的小河,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直,有的弯,有的在某个地方分叉,有的在某个地方汇合。她闭上眼睛之后,感官变得比平时更敏锐,她能听到风穿过榕树须根的声音,能听到树冠上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到树汁在树干里流动的声音——极轻极细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是这棵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树还在呼吸、还在生长、还在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得更远的证明。
她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她可以告诉花。花不会说出去。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李元郑也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眼睛在雨后的光线里都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亮得发光。
“你许了什么愿?”邱莹莹问。
“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我知道你在等我说出来但我不会说”的、小小的、可爱的狡猾。
“你学我。”
“嗯。”他点头,点得很坦然,好像在说“我就是学你,怎么了”。
邱莹莹佯装生气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之后又觉得拍疼了,用手心在那个地方揉了揉。她的掌心在他的手臂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他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的温度,不算烫,但很清晰,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不管怎么扩散,最浓最深的那个点,永远在最开始的地方。
“李元郑,你许的愿跟我有关吗?”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长久地、像在看一盆他种了很久、终于开了花的植物。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你就是我的愿望”的笃定,不需要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是多余的,就像你不会对一朵花说“你是花”,它知道。它一直都知道。
雨后的校园很安静。
大部分同学已经回家了,操场上只有几个打球的男生,拍球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记一记的,像心跳。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一楼到四楼,像一场缓慢的、寂静的落幕。走廊空了,教室空了,连看门的大爷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锁门了。
但老榕树下面还有两个人。
邱莹莹靠着树干坐在树根上,李元郑坐在她旁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微微倾斜的靠背,靠上去的时候,树根的弧度刚好贴合脊椎的曲线,像是这棵榕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人靠在它身上,所以提前长好了这个形状。
天空从灰蓝色慢慢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慢慢变成了墨蓝色。云层散开了,露出一小片一小片没有被遮住的天,天的颜色在雨后格外干净,像被水洗过的蓝宝石,透明,深邃,看不到底。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上,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倔强地、安静地、不顾一切地亮着。
“李元郑,你看,星星出来了。”邱莹莹指着那颗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摇头。“不……不知道。”
“那我们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叫‘莹莹’。那颗是我的星星。”
李元郑看了看那颗星星,又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那一颗……是我的。”他指着东北方向另一颗星星,比“莹莹”更亮一些,位置更高一些。
“那它叫什么?”
“郑郑。”
邱莹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老榕树的树冠下回荡了一下,被密集的叶子吸收了一大半,传出去的声音已经不大响了,但留在树冠下面的那部分回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个不肯落地的、一直在飞的球。
“郑郑”和“莹莹”在天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算远,远到看不到对方;也不算近,近到会碰到对方。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也在看着我”的距离。
“你暑假要干什么?”邱莹莹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因为她知道暑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用上学,不用每天见面,不用在食堂角落一起吃饭、在天台上一起浇花、在走廊上匆匆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教室。暑假意味着他们之间会多出一段距离,不是“莹莹”和“郑郑”在天上那种看得见的距离,是看不见的、需要用手机信号、用微信消息、用电话线来填补的距离。
“钢琴……比赛。”李元郑说,“八月。省赛。在……在省城。”
“去多久?”
“一……一周。”
邱莹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六十万四千八百秒。她把每一个单位都换算了一遍,觉得不管换成什么单位,那个数字都太大了,大到她想在上面加一个负号。
“我暑假要帮爷爷看店。”她说,“花店暑假最忙,有很多人买花送人——毕业的,升学的,过生日的,结婚的。爷爷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要帮忙。”
“嗯。”
“所以我们可能见不了几次面。”
“嗯。”
“你……你不会想我吗?”
李元郑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星光和路灯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深,深棕色几乎变成了黑色,瞳孔里倒映着天上那一小片被云层包围的星空,也倒映着面前这个女孩微微撅起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
“会。”他说,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的重量,比所有那些换算成分秒的数字加起来都要大。它会压住天平的一端,让另一端高高翘起,让所有的砝码都滑落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邱莹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一样瘦,肩骨还是有一点点硌人,但那种硌人的感觉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到如果有一天不硌了,她会觉得少了什么,会觉得那个位置太软了,太舒服了,舒服到不真实。
“你走了之后,谁帮我讲数学题?”她问,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有些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努力地、像破土而出的新芽一样,从他的衬衫布料里钻出来,落进他的耳朵里。
“电话。微信。视频。”他说,“都……都能讲。”
“那谁帮我浇花?”
“你……你自己。”
“我不想自己浇。我想跟你一起浇。”
李元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只没有被她压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不是天台的那把铜钥匙,是另一把,银色的,崭新的,钥匙头上挂着一个绿色的塑料小挂件,是一只叶子形状的、嫩绿色的、摸起来软软的Q弹小叶子。他把钥匙塞进她的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她握紧。
“这是……什么?”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银色的钥匙。
“花店……的钥匙。”他说,声音有一些发紧,像琴弦被拧紧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但还没有断,还在发出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更高、更尖、更接近一个会被听到的临界点,“你……你不是要……帮爷爷……看店吗?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你把花店……照顾……照顾好了。等我……回来。”
邱莹莹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银色的,崭新的,钥匙齿切割得很整齐,边缘没有一丝毛刺。那个叶子形状的挂件是软硅胶的,捏一下会弹回来,捏一下会弹回来,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她握着钥匙,手心出汗了,汗把钥匙的表面弄湿了,银色的金属在湿气里变得有些黯然,但那种黯然不是褪色,是一种被使用过的、被触摸过的、被打上了印记的痕迹。
“你把花店的钥匙给我,你怎么办?你进不来了。”
“我……我可以……敲门。你……你给我开。”
邱莹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紧到钥匙齿的棱角硌着她的掌肉,生疼的。但那种疼是好的,是那种“你握住了一样重要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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