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花店夏天 (第2/3页)
会……拿第一。”他说,不是狂妄,不是自负,是一种“我会为了你努力做到最好”的承诺。他从来不在没有把握的事情上说大话。他说“我会拿第一”,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比别人强,是因为他在琴房里把那首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练了几千遍几万遍,练到每一个音符都刻进了肌肉记忆,练到闭上眼睛手指也能自己在琴键上找到正确的位置,练到半夜做梦都在弹琴、弹到手指在空气中抽搐着醒来。他不是天才,他是练习者。
出租车来了。
李元郑打开车门,把双肩包放进后座,花束的牛皮纸从拉链的缝隙里露出来,被车门夹了一下,邱莹莹伸手帮他把牛皮纸抚平,手指碰到花束的时候,碰到了他放在花束旁边的手机。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在牛皮纸的边缘重叠了零点几秒,两个人的皮肤在那个短暂的接触里交换了温度——她的暖,他的凉,凉和暖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属于两个人的温度。
“我走了。”他说,声音很低。
“嗯。”邱莹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站在花店门口,看着出租车慢慢启动,慢慢加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离开她的视线。
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哭。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追着车跑然后跌倒在地然后对着车尾巴喊“我会等你回来的”。她只是站在花店门口,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看着那辆绿色的出租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后变成了街道尽头的一个绿色的、模糊的点,融进了早晨的车流和人流里,不见了。
风铃响了一声。铜制的铃铛在风里轻轻地、慢慢地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悠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邱莹莹转身走回了花店。爷爷在柜台后面泡了一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被唤醒的花。他看了邱莹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把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邱莹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她最喜欢的。爷爷每天早上都会泡一壶,有时候是她最喜欢的茉莉花茶,有时候是她第二喜欢的桂花乌龙,有时候是她第三喜欢的玫瑰红茶。他不会问她今天想喝什么,他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今天的表情应该喝茉莉花茶——淡淡的,清清的,不甜不苦,刚好。
李元郑走后,花店变成了邱莹莹的整个世界。
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因为她选择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里。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开门,六点二十开始整理前一天剩下的花,剪根,去叶,换水。七点开始迎接第一批客人——上班前来买一束花放在办公桌上的人,路过进来看看有没有新货的老顾客,偶尔有晨练完顺路拐进来买一盆绿萝回家的大爷大妈。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弹性十足,你怎么拉都拉不到头。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一眨眼就从一点钟跳到了五点钟,中间发生了什么你根本记不住,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邱莹莹学会了算账。不是那种复杂的、要列方程解的应用题,是那种最简单的加减乘除——进价多少,卖价多少,一天卖了多少,一天进了多少,赚了多少,亏了多少。爷爷的账本还是老式的,红色的硬皮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月×日,进了什么花,多少枝,多少钱,从哪家进货商那里进的。邱莹莹翻着那本账本,觉得爷爷的字比她想象的要好看得多——不是那种漂亮的、练过书法的好看,是那种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一样的好看。他的字里有他这个人——不张扬,不潦草,不敷衍,不管写什么,都像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她学会了跟客人讨价还价。
“这束满天星多少钱?”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指着门口花桶里那把白色满天星。
“二十五。”邱莹莹走过去,把满天星从花桶里拿出来,抖了抖根部的泥土,用牛皮纸包好。
“二十卖不卖?”女孩眨了眨眼睛,用一个“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表情看着邱莹莹。
邱莹莹想了想,说:“二十二。再低我就亏了。”
“成交。”女孩从钱包里拿出二十二块钱,放在收银台上,接过满天星,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头,“怎么没有香味?”
“满天星本来就没有什么香味。”邱莹莹笑了,“花语是‘甘愿做配角’,配角不需要太香,香是主角的事。”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好会说啊,你是学什么的?”
“我学的理科。”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理科生,在花店里跟客人讲花语,讲配角主角,讲香不香。但这就是她,她就是一个这样的混合体——会解二次函数,会算立体几何,也会分辨三百多种花卉,也会记住每一朵花的花语,也会在满天星的白色花瓣面前毫无抵抗力。
她学会了养那些她以前没养过的花。
花店里的花比天台上的多得多,品种也多得多。天台上的花是她和李元郑一起选的,每一盆都有它的意义,每一盆都是他们故事的一部分。花店里的花没有那么多意义,它们就是花,被人买走,被人送出去,被人放在花瓶里养几天,然后凋谢,然后扔掉。但邱莹莹觉得,就算是这样的花,也应该被好好对待。它们没有名字,没有标签,没有写在花盆上的花语,但它们也是花。它们也开了,也会谢,也在被买走之前的那几个小时里,在这个花店的一角,安静地、努力地、不计回报地开着。
她学会了在没人来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夏天的街道很热闹。卖西瓜的大爷把卡车停在路边,西瓜堆得像一座绿色的小山,大爷拿着一把长长的西瓜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一刀下去,西瓜“咔嚓”一声裂成两半,红色的瓜瓤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黑色的瓜子像一颗一颗的小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卖冰粉的阿姨推着小车,车上的不锈钢桶里装着透明的冰粉,浇上红糖水、撒上葡萄干、山楂碎、花生碎、芝麻,一碗一碗地递给排队的人。孩子们拿着冰棍跑来跑去,冰棍化了,糖水滴在手上、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滴在路过的地方。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下一口什么时候能吃到。
邱莹莹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没有消息。她又看。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过一会儿又拿出来,又看。还是没有。
她不是那种“男朋友不回消息就焦虑”的人。她知道他在路上,在出租车上,在火车站,在火车上,在去省城的路上,在从省城火车站去酒店的路上,在酒店里安顿下来之前不会看手机。她知道这些。她知道他不是故意不回,他不是那种看到了消息不回的人。他看到了就会回,但他还没看到,因为他还在路上,还在一段信号不太好的火车上,还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的陌生的街道上,被陌生的风景吸引着,还没来得及低头看那个小小的、发光的屏幕。
她知道这些。但她还是会看。因为看手机这件事,跟“他会不会回”没有关系,跟“她想不想他”有关系。
上午十一点,手机终于震了。
李元郑的消息:“到了。酒店。有 wifi。”
邱莹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笑了。她笑是因为那条消息的结尾是“有 wifi”——一个住在五星级酒店的钢琴比赛选手,到了之后第一个关心的问题不是“房间怎么样”“床舒不舒服”“窗户外面有什么风景”,而是“有 wifi”。有 wifi 就可以跟她聊天,可以发消息,可以发图片,可以视频通话。“有 wifi”这三个字的真正意思是“我可以跟你保持联系了”。
她回了一条:“房间怎么样?”
“还好。有钢琴。”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酒店房间里怎么会有钢琴”,打了一半删掉了,因为她想起来,他是去参加钢琴比赛的。比赛的主办方大概是跟酒店有合作,给参赛选手安排了带钢琴的房间,方便他们赛前练习。她重新打了一行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看你爷爷扎的花。”
“看了多久了?”
“十分钟。”
邱莹莹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花店里回荡了一下,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弹到爷爷的耳朵里。爷爷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个“我知道你在跟谁聊天但不打算问”的笑容,又把头缩回去了。
“那束花里,每一种花都有花语。你知道是什么吗?”她打字。
“满天星,真心喜欢。雏菊,深藏在心底的爱。勿忘我,请不要忘记我。小白花……不知道。爷爷没告诉我。”
邱莹莹拿着手机走到柜台前面,看着爷爷。“爷爷,那束花里的小白花叫什么名字?”
爷爷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小白花?”
“就是那个比满天星还小的,白色的,一团一团的。”
爷爷想了想。“六月雪。夏天开,花期长,不怕热。花语是……花语是……”
“是什么?”
“喜欢。”爷爷说,“没有深藏在心底,没有真心不真心,就是喜欢。最简单的喜欢。”
邱莹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爷爷的话打了出来,发给李元郑。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手机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又出现了,又消失,反反复复。她盯着那几个字,像在等一朵很慢的花开。
终于,消息来了。
“六月雪。花语:喜欢。最简单的喜欢。谢谢你,爷爷。谢谢你把最珍贵的花,送给你不认识的、但你喜欢的人。”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眼睛湿了。不是因为她想他,是因为他知道。他知道那束花里每一朵花的意思,知道满天星是“谁说的配角”,知道雏菊是李元郑自己种在阳台上的那些,知道勿忘我是“你不要忘记我”,知道六月雪是“最简单的喜欢”。他知道。他都知道。他只是不会说出来,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把每一朵花的名字、颜色、形状、花语都记住了,像记住那些钢琴谱上的音符一样,一个都没有漏。
暑假的前三天,邱莹莹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开门。上午在花店里忙,接待客人,整理花材,给盆栽浇水施肥。中午爷爷会做午饭,两个人的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米饭是蒸的,电饭煲的盖子一打开,白色的蒸汽涌出来,带着米粒特有的、甜甜的、让人安心的香味。下午继续忙,忙到五点钟左右客人少了,坐到门口台阶上看街道,看人来人往,看云卷云舒,看手机里那条来自省城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很长的消息。
晚上八点关门,八点半洗漱完,九点躺到床上,九点零一分开始跟李元郑视频通话。
视频通话是他们一天里最重要的时刻。不是“最期待”的时刻——期待是每时每刻都在的,从早上睁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像一个不会停的、嗡嗡响的背景噪音。但视频通话是把那种期待兑现的时刻,是把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思念,变成一张具体的、能看到的、能听到的、能通过屏幕和电波传递过来的脸的时刻。
“今天怎么样?”邱莹莹靠在床头,手机靠在枕头边的台灯上,屏幕里的李元郑也靠在床头,手机大概也靠在什么东西上,角度差不多,光线也差不多,两个人在同一个时刻、不同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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