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3/3页)
点七牛顿”)。
但她就是想再看一眼。
第二天午休,姜棠屿没有留在教室。
她吃过午饭就跟周蔓说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然后一个人往实验楼走去。九月的午间还带着暑热的尾巴,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一股胶皮味。她加快脚步,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冷气迎面扑来,带走了满脸的汗意。
管理员还是昨天那个女人,正趴在桌上打盹。姜棠屿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绕过还书车,往那个靠窗的角落走去。
他果然在那里。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本《海洋学概论》。但他今天没有画画,只是低着头看书,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阳光从高处那扇窄窗落下来,在他的肩线和发顶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姜棠屿在书架后面站了二十秒,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出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刺耳。孟贺的手指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姜棠屿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小心地推了过去。
一个橘子。
昨天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挑了很久,挑了一个最圆最饱满的,橙黄的颜色,梗上还带着两片绿叶子,看起来很新鲜。她付钱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傻,回到家又觉得不够好,放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母亲问她买橘子干什么,她含糊地说补充维生素。
“那个……”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紧,“你昨天画的,是橘子吧?”
孟贺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人的疏离感。他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辨认某种不熟悉的生物,然后视线慢慢下移,落在那颗橘子上。
姜棠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指在桌下绞紧了校服裙摆。
“我叫姜棠屿,是昨天刚转来的,坐你前面三排。”她的语速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心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昨天捡到了你的铅笔,还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橘色铅笔,放在橘子旁边。
孟贺低头,看了一眼铅笔,又看了一眼橘子。
很长一段静默。
长得姜棠屿几乎要站起来逃跑,长得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傻。
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背上带着擦伤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把橘子拿起来。
他当着她的面,用拇指剥开橘子皮。他的动作很慢,不像在剥水果,倒像在做某种庄重的事。橘子皮被一点一点撕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橘络和饱满的果肉。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酸甜的清香。
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面前,另一半推回了她那边。
姜棠屿愣住了。
然后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再拿起下一瓣。
一瓣一瓣地吃,安静得像一只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刺猬。
姜棠屿看着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吃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莫名地觉得,这个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吃橘子的少年,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了。
孟贺吃完最后一瓣,把橘子皮收拾好,用纸巾包起来放进书包侧袋。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从她身边走过。
“谢谢。”
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书架的另一端,然后是图书馆玻璃门被推开的声响,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姜棠屿呆呆地坐在原地。午后的阳光落在桌上那一半橘子上,果肉表面已经有了微微的氧化痕迹。她缓缓地伸手,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她低下头,发现桌子靠近他那一边多了一张便签纸。
不是昨天那张,是新的一张。米黄色的纸面上,用那截钝钝的橙色彩铅,画了一颗小小的橘子。
圆滚滚的,很饱满。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谢谢。
字迹和人一样冷而克制,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但那个“谢”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像是某种没有说出口的温度。
姜棠屿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她把另一半橘子吃完,把橘子皮扔掉,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
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不少人,打篮球的、跑步的、站在树荫下聊天的。而她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他——他一个人走在通往教学楼的甬道上,背影单薄而笔直,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没有回头。
姜棠屿把口袋里的便签纸又往里按了按,像是在按一个开关。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开关。
往后的很多年,她都会记得这个中午。记得午后的光从窄窗照进来,记得空气里弥漫着橘子的香气,记得那张便签纸上圆滚滚的小橘子,和她胸腔里快要炸开的心跳。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普通日子,离秋天还有几天,离冬天还有很远。
她又哪里知道,这个连名字都不肯署全的少年,会在一年后的某一天递给她一颗橘子糖,然后在病床上轻声说——
“姜棠屿,替我去看看橘子海。”
她不知道这一切。
她不知道,一颗橘子的甜,是可以尝一辈子的。
十七岁的姜棠屿,只是站在图书馆的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九月的天空,然后深吸一口气,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校服口袋里,那张便签纸贴着胸口的位置,安静而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