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痛苦 (第3/3页)
的社交圈,像一堵一堵砌好了的墙,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她站在墙外面,找不到门,也找不到窗。
没有人排斥她,也没有人亲近她。
她是透明的。
透明的意思不是没有人看见她,是每个人都看见了她,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了,宛如在看一盏与己无关的路灯,它亮它的,我走我的。
她想过回去。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转得她头晕,转得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都是汗。
她想跟父母说,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太累了,功课累,什么都累。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严肃的,关切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她就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他们真的很累。
她知道的。
他们不要命地工作,从最底层的职位一步一阶地往上爬,爬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有了今天。
那些大笔打来的钱,不是数字,是血又是汗,是他们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她怎么好意思说“我不喜欢这里”?
她怎么好意思说“我想回去”?
再说了,她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那些排挤也好,冷落也好,只要她主动一点,只要她先开口,只要她放下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应该就能解决。
她试过。
在午休的时候端着便当盒坐到那些人旁边,听她们聊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努力在她们笑的时候跟着笑,努力在她们说“周末一起去逛街”的时候说“好啊”。
效果是有一些的。
至少没有人再故意无视她了,偶尔有人会在下课的时候问她借一支笔,或者路过她座位的时候说一句“冬花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
她借了,把笔记递过去,很厚的一本,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那人翻了两页,说“你字好漂亮”,然后还给她,再也没有借过第二次。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一个人。
教室里的灯还开着,周围都是人,但她又觉得周围好像没有人。
明明她已经表现得那么难受了,却没有人问她“你今天怎么了”,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午休的时候离开座位了。
是她藏得太好了吗?好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好。
就这样一直到了国中毕业。
毕业那天,班主任让她们互相写留言。
她的同学录上写了十几页,每一页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画了笑脸。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发现那些留言里没有一句是关于她的——都是“祝你前程似锦”,“祝你在新学校顺利”,“祝你考上理想的高中”。
祝福的话对了,人也对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她合上那本同学录,塞进书包最里面,再也没有翻开过。
后来她考上了父母期望的那所高中。
他们很高兴,母亲在电话里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父亲没有说话,但在旁边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藏着很多东西,她听不出来都是些什么,只知道那声音比平时沉,也比平时重。
她以为上了高中会好一些。
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开始。
她确实遇到了新的人——朝雾圆,影森凛,虹色白,言叶月。
她们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她们就是不一样。
她们不会在她说“好的”的时候互相使眼色,也不会在她转过身之后压低了声音说话。
她们就是她们,不需要她猜,也不需要她假装。
可父母似乎还不满足。
他们给她报了更多的补习班,更多的兴趣班,更多的课后辅导。
理由是——这所高中的竞争比国中激烈多了,不努力就会被甩在后面。
他们说得对,她知道的。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个要求都是为她好。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错的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要什么。
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她连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除非靠偷——从补习班下课后的那十分钟里偷,从午休吃饭的间隙里偷,从深夜父母以为她已经睡着的那些时间里偷。
她把那些偷来的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攒成一小块,再一小块,拼在一起,拼出一小段属于自己的缝隙。
在那段缝隙里,她可以想一些别的事情,做一些别的事情,做那些不会被父母列在“应该做”的清单上的事情。
比如站在天台上吹吹风,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进领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从浅蓝变成灰白。
比如在深夜的时候,把台灯调到最暗,把抽屉里那本被压了很久的素描本拿出来,画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连在一起,有的断开,它们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占据了一整面白纸,像一片正在无声扩张的土地。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确定自己还活着。
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白濑冬花,不是那个成绩优异,沉默寡言,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白濑冬花——是她自己。
那个会疼,会累,会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会在洗澡的时候把花洒开到最大,把脸埋在掌心里,站很久很久的人。
她也试过其它方式。
那种更极端的方式。
刀片的触感她记得很清楚,冰凉的,薄薄的,比一片落叶还轻。
它咬开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然后红色从那条白线里渗出来,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放。
不疼。
不是不算太疼,是真的不疼。
那点凉意从伤口往四周扩散,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塞了一小块冰,冰在融化,凉意在蔓延,把那些烧了她很久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她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珠从皮肤里挤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洇开,像一朵朵被画上去的花。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伤口,把那些花冲掉了。
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手臂擦干,把袖子放下来。
没有人发现。
她做得很好。
后来啊,那些伤口在她手臂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串被拆散了的项链。
她用长袖遮住它们,遮得很好,好到连镜子都骗过去了。
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嘛。
到了以后就好了。
直到哪一天。
可是....究竟要多久呢?
“....是啊。”
叮叮当当的上课铃终于敲响,白濑冬花慢悠悠的合上了手中翻开的《万叶集》,自校门口的长椅上站起,从兜中拿出了那颗宝石。
她将它置于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