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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忘记是记得最深的模样

    第二章 忘记是记得最深的模样 (第2/3页)

是那种压紧了之后不再动的静。静也有重量。

    那个东西就是肩膀的轮廓。

    门缝太窄,他看不到整个人。只看到一小截轮廓——肩膀的弧线,从门缝左边出现,往右延伸,然后消失在门缝的右边。黑色的,没有细节,只有一个外围的剪影。但那个剪影一动不动。不是睡着了——是醒着。醒着,坐着,一动不动。

    光线微微晃了一下。那个肩膀的轮廓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恢复静止。

    展旭后来觉得,父亲大概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没有哭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打电话到处找人的动静——那个年代也没有电话。只有雪落在房顶上的声音,柴火在灶坑里烧裂的噼啪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抚顺的冬夜很长,天黑得早亮得晚,一宿的时间够一个男人把他这辈子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肚子里嚼一遍。

    天亮的时候,门缝里的光线变了。从暖黄色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光线动了——那个肩膀的轮廓站起来,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

    展旭听见灶台那边传来打火的声音。父亲在生火。

    他饿了,开始哭。父亲端着热好的米汤走进来,把奶瓶塞进他嘴里。展旭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这话后来他每次想起都觉得矛盾,因为他明明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却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父亲的脸。不是五官的样子。是一种状态。眼睛很干,眼白上有红色的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端着奶瓶的手很稳。一个哭了一整夜的男人——不对,他没哭,他大概就是睁着眼睛坐了一整夜——端奶瓶的手是稳的。

    展旭喝着米汤。米汤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父亲一定是在灶台边吹了很久才拿进来的。

    这就是展旭关于那个晚上的全部记忆——一根门缝底下的光线,一个肩膀的轮廓,和一碗温度刚刚好的米汤。

    多年以后,展旭十五岁。

    那年初冬,抚顺下了第一场雪。展旭放学回来,从501路下来沿着胡同往家走,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推开院门的时候,父亲正蹲在门口剥蒜。

    他蹲在那里,膝盖顶着胸口,面前放了一个塑料盆。手里攥着一颗蒜,一片一片地剥皮。剥下来的蒜皮薄如蝉翼,白中带紫,被他一片一片摆在脚边的水泥地上。不是乱扔的——是摆的。每一片都摊平了,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牌。

    展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爸。”

    “嗯。”

    “问你个事儿。”

    “说。”

    展旭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里有一部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二手手机,手机屏幕上贴着苏慧发来的短信——那年他刚在美发学校认识苏慧不久,两个人还在互相试探的阶段。但他现在没在想苏慧。

    “我妈走那天晚上,”他说,“你是不是在门口坐了一宿?”

    父亲剥蒜的手停了一下。不是突然停的,是慢慢停的——先是大拇指不动了,然后是食指,然后整只手悬在蒜皮上面。那颗蒜已经剥干净了,白胖的蒜瓣露出来,在他掌心里躺着。

    他没说话。他把那颗剥好的蒜放在盆沿上。然后把地上的蒜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里,站起来,往垃圾桶那边走。

    展旭以为他不准备回答了。

    “忘了。”

    他从垃圾桶那边走回来,重新蹲下,从盆里又拿起一颗蒜。

    展旭看着他的背影。十五年了,他从两个月大长到现在,父亲的头发从中年黑变成了花白,背也驼了一点。但那个肩膀的轮廓没变。就是门缝里看到的那个轮廓——圆的,有点宽,微微往前倾。好像随时准备扛住什么东西。

    “嗯。”展旭说。

    他没追问。

    信了。不是信父亲真的忘了。是信那个晚上的轮廓是真的。因为一个会忘的人,不会在别人问起的时候先停一下再说话。

    他推门进了屋,把书包扔在炕上,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雪。院子里的煤堆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父亲还在院子里蹲着剥蒜,背影被雪花裹着,模糊得像一个快要融进雪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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