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天没有棉鞋 (第1/3页)
展旭七岁那年冬天,脚上穿的是一双单鞋。
不是家里不给买。是奶奶问了他好几次,说该买棉鞋了,脚冷。他每次都说不用,说去年的棉鞋还能穿。其实不能穿了。去年的棉鞋是前年买的,他脚长得快,大脚趾顶在鞋头上,走路的时候脚趾蜷着,不敢伸直。伸直了鞋面就鼓起来一块,别人能看出来。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那双单鞋是一双黑色的松紧口布鞋,鞋底是橡胶的,鞋面是布做的。穿了一年多,鞋底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脚底板能感觉到地面的形状——石子是尖的,冰是滑的,柏油路面上冻出来的裂缝是锯齿形的。鞋面也破了,左脚小脚趾的位置磨出一个黄豆大的洞,右脚鞋帮和鞋底连接的地方开了线,走路的时候鞋底跟鞋面之间一张一合,像是在张嘴喘气。
下雪天最难过。雪化了之后水渗进鞋里,袜子湿透了,脚趾头泡在冰水里,先是疼,然后是麻,最后是木。木了就好——感觉不到冷了,只知道脚还在,因为走路的时候还在响。不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是袜子里的水被挤出来的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每天走路上学。从前甸到学校要走二十多分钟。冬天雪大路滑,走得慢一些。他在路上发明了一种走路的方法:挑有雪的地方走。雪地比冰面暖和一点,而且雪是干的,不会马上化。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雪从鞋面上滑下去,从那个破洞里渗进去一点点,凉一下,然后就习惯了。他走一段就停下来跺跺脚,不是为了让脚暖——跺不暖——是为了确认脚还在。
到了学校,他有一个固定的位置,靠窗最后一排。不是老师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那个位置靠暖气片最远,冬天的时候窗缝漏风,冷。别人不愿意坐。他愿意。因为在那个位置上,没有人会从他身后经过,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脚上那双鞋。
进教室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把脚塞到桌子底下的横梁上。桌面挡着,老师看不见。他把两只脚并拢,脚后跟踩在横梁上,脚尖朝下。这样鞋底不沾地,就算鞋底湿了也不会在水泥地上印出水印。水印会被人看见。去年冬天有一次他忘了,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地上留了两个湿湿的鞋印,旁边的同学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了那个目光。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进教室先上横梁。
上课的时候他把脚并拢放好,不动。下课了也不动。别人去操场玩,他不去。不是因为不想玩——是在教室里待着,脚可以一直放在横梁上,不用在别人面前走路。走路的时候鞋底那张“嘴”会一张一合,他怕被人看见。
大刘有时候来教室门口喊他出去玩。他坐在位置上不动,说不想去。大刘说你怎么老不想去。他说懒。大刘说你懒个屁,上次你在胡同里跑得比我还快。他说今天不想跑。大刘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展旭把脚往桌子底下又缩了缩。
大刘没问为什么。但他记住了。
体育课是最难的。体育课在操场上,不能不跑。老师吹哨子,所有人绕着操场跑圈。展旭跑得很慢,落在最后面。不是因为跑不动——他在胡同里跟大刘追着玩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是因为每跑一步,大脚趾就顶在鞋头上,顶得生疼。而且他怕跑快了鞋底那张“嘴”张得太大,鞋底会掉下来。那双鞋的鞋底跟鞋面之间的胶早就开了,只剩几根线还连着。他跑的时候脚趾在鞋里使劲往下扣,想把鞋底扣住。这个动作练了很久,后来变成了本能——走路的时候脚趾也是扣着的,睡觉的时候脚趾也是扣着的。很多年以后苏慧发现他睡觉的时候脚趾会不自觉地蜷起来,问他是不是做梦了。他说没有,习惯了。
体育老师姓庞,是个刚从体校毕业的小伙子,嗓门大,脾气急,但人不坏。他注意到展旭总是跑在最后,有次把他叫住了。
“展旭,你怎么老跑最后?是不是偷懒?”
“没偷懒。”
“那你跑快点。下次再跑最后就加跑一圈。”
“行。”
他应得很干脆。下次跑圈,他加速了。鞋底在后面啪啪地拍着地面,左脚那只鞋的鞋底甩起来,差点飞出去。他脚趾使劲扣住,硬是跑到了中间。跑完之后脚趾抽筋了,他靠在操场边的树上,把脚趾往回掰。
庞老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他的脚。
展旭把脚往后缩了缩,站在了树后面的雪堆里。
“你的棉鞋呢?”庞老师问。
“在家。”
“怎么不穿?”
“忘穿了。”
庞老师看了他两秒。刚毕业的年轻人,眼力还没练出来,信了。“明天别忘了穿。冻坏了脚可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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