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学校里的透明人 (第3/3页)
可能她也觉得这不像“家”。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画法了——画奶奶太写实他不敢画,怕画丑了;画父亲太远了他不太会画;画母亲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所以只能画楼。把所有人都藏在楼里,藏在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看画的人不知道哪扇窗户后面有谁。但展旭知道——三楼左边那扇,是奶奶在灶台前做饭的灯。厨房旁边那扇是父亲在看电视的灯。最右边那扇是他在写作业的灯。三盏灯都亮着,都在同一座楼里。这就算家了吧。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通知换座位。展旭还是坐在那个角落,没有轮转。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已经空了很久。班主任说下星期有转学生来,展旭你旁边会安排一个人。展旭点了点头。他没问转学生是谁。反正总会有人坐的。有人坐也好,没人坐也好。他都可以。
出校门的时候下起了雪。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雪花,是小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沙子。展旭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围巾是奶奶织的,用的旧毛线,颜色不一样——一段灰的,一段蓝的,一段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接在一起。针脚不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绕在脖子上暖和。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人群散了。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同学被他妈接走了。那个同学的妈妈打着一把红伞,站在校门口翘首张望。同学走过去,他妈妈把他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说你这孩子咋不知道把围巾系紧点,然后把他的围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那个同学说妈你别弄了人家都看着呢。他妈说看就看,我是你妈。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了。
展旭站在校门旁边的墙根下看着那顶红伞走远。他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把鼻子也埋进去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鞋。左脚鞋底那块胶皮翘起来了。他蹲下去摁了摁,站起来。往家走。围巾里的呼吸渐渐变湿,雪粒子打在围巾上变成小水珠。
后来他跟苏慧说起这个习惯。苏慧说你在手上写字写了好几年?展旭说也不是好几年,后来就不写了。苏慧说为什么不写了。展旭想了想说,因为后来有手机了。苏慧说放屁你明明是因为成绩好被安排到中间的座位了。展旭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说的是——后来他发现写在手上的字,洗得太快了。有些字应该留久一点。但他没说出来。
苏慧有次在501路上拿起他的手,翻到掌心,用指尖顺着他掌纹划了一道。她说这是你写的第一个字。展旭说这不是字,这是掌纹。苏慧说掌纹也是字。每个人的手心都写着一行字,只不过是天生写好的。展旭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交错纵横的纹路,想起美术课画的那座楼——每扇窗户后面都亮着灯。原来掌纹也是楼,一层一层,一条一条,刻在肉里。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