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发烧 (第3/3页)
毛巾重新敷好。
“没怕。”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烧了两天,中间醒过一次,断断续续和我说了几句话。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旁边坐着,愣了很久,问我怎么还没走。我说“你饿不饿”。他说饿。我给他热了泡面。他靠在床头吃完,没再说让我回去,只是把泡面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碗沿的缺口,说“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
他没回答。转向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白天的日光变成了路灯的橘黄。
“你小时候住在这附近吗?”我问。
“嗯。”
“你妈在这片菜市场卖了多久?”
“十几年。”
“你平时放学就在菜摊上帮她忙?”
“嗯。”
“同学都不知道?”
沉默。
“你觉得被人知道了会让你妈丢脸?”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单。然后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怕她丢脸。是怕别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什么眼神?”
“可怜她。”
我没有接话。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单亲妈妈在菜市场摆摊,儿子在重点高中拿第一名。别人不会说他妈养得好,只会说他能考上大学是奇迹,他妈妈多不容易。而他妈妈要的不是别人夸她不容易,是想让儿子在同学面前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用同情的语气提到他妈,所以他把所有探望都挡在门外。
“我不是来可怜她的,”我坐在凳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她拿番茄给我,没问我是不是顺路。她不需要我可怜她。”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烧得有点发红,但瞳仁还是很干净,像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水洼。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也没问我要不要番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转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说:“柜子里还有一条毯子。你要是非要留下来,晚上冷。”
我站起来去翻衣柜。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条旧毛巾,还有一条深灰色的毛毯。我把毯子抱出来,铺在凳子上。很薄,但有总比没有好。
“顾长宁。”
“嗯。”
“你日记本上写的那些,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回答。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我把毛毯裹紧一点,坐在凳子上看着他。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毛巾被下他攥着被角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像是终于承认了某种他一直拒绝的东西——有人在旁边,他不会死。这次,不是他在救别人,是有人在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