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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秋稤

    第八章:秋稤 (第2/3页)

    也就是说,这三间仓房里的粮,理论上应该全部拨给台州卫。但钥匙不在刘典吏手里,也不在仓科的顾明远手里——因为刘典吏给他的钥匙是府库东门的钥匙,可以打开大部分仓房,但唯独打不开这三间。

    那么,钥匙在谁手里?

    沈知行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张三省,杜恒,韩茂才。

    然后在这三个名字之间画了几条线,标注了每个人可能的关系。

    张三省是幕后主使,杜恒是他在府城的耳目,韩茂才是他在府衙的内线。这三个人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张三省出钱,杜恒跑腿,韩茂才通风报信。

    但钥匙在谁手里?最有可能的是杜恒——因为他是张三省在府城的“手”,负责具体操作。韩茂才的身份是书吏,不适合直接经手实物。

    他想了一会儿,把这张纸也折好,锁进了抽屉。

    下午,他去仓科找顾明远。

    顾明远还是坐在窗前看书,今天看的不是《资治通鉴》,是一本《齐民要术》。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把书放下,摘下眼镜——他戴的是一种用水晶磨制的老花镜,镜片很厚,框是铜的。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沈知行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上午的发现简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提那三间打不开的仓房。

    顾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那些粮能用吗?”他问。

    “大部分能用。大概有一成已经完全霉变了,得剔出来。剩下九成里,有四成品质较差,但充作军粮没问题,只要不连续吃超过半个月,不会出大问题。”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三间打不开的仓房的事。

    沈知行在想——顾明远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反而尴尬。

    “顾爷,”他说,“调粮的事,我想从十月中旬开始,分四批走。第一批五百石,从城北府库直接拨给台州卫,走‘军需折耗’的账目。第二批八百石,从临海县义仓调拨,走‘仓储损耗’的账目。第三批七百石,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走‘折色改本色’的账目。第四批一千石,从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调拨,走‘远程支拨’的账目。”

    他一边说,一边把四套方案的详细分解表推到顾明远面前。

    顾明远拿起那张表,看了很久。

    “你这个分解,”他慢慢地说,“把每一批粮的来源、去向、账目处理方式、经手人、时间节点都写清楚了。谁的粮从哪里出,经过谁的手,送到哪里去,用哪套账目核销——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表,看着沈知行。

    “你真的是沈存义的儿子?不是哪个衙门的老吏假扮的?”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顾爷,我爹教我的那些东西,在牢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几百遍,想不记住都难。”

    这个谎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每说一次,就熟练一分。

    顾明远没有再追问,拿起笔,在他那份表上签了字。

    “粮科这边,”他说,“我帮你协调。但你要记住——粮出了仓科的门,责任就在你身上了。路上被劫了,是你的事;到了卫所少了,是你的事;账目对不上,还是你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顾明远把表推回来,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那本《齐民要术》。

    沈知行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接下来几天,沈知行像是分身了一样,在各个衙门之间来回跑。

    十月四日,他去粮科找周应龙,拿到了台州卫粮饷册的完整附件。附件中果然藏着猫腻——过去三年的军饷发放记录,有三分之一没有对应的领饷人签字,而是用“代领”“补发”“预支”等模糊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把这些猫腻一条一条地标出来,但没有动它们。这些不是他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他要解决的是粮食,不是贪腐。

    十月五日,他去税科找韩茂才,协调秋粮征收的进度。

    这是最让他紧张的一次。韩茂才坐在他对面,一样一样地核对他提出的调粮时间表,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问好几遍,好像故意在拖延时间。

    “韩爷,”沈知行在韩茂才第三次问“为什么十月二十日不能调到十月十五日”的时候,语气平静地说,“调粮的时间要配合秋粮入库的进度。秋粮不入库,府库里没有多余的粮可以调。您比我清楚这个道理。”

    韩茂才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审视。好像在判断一个人。

    “知道了。”韩茂才低下头,在时间表上签了字。

    沈知行拿着签好字的时间表走出税科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全程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语速、呼吸,不能让韩茂才看出任何破绽。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齐脖深的水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一个坑就沉下去。

    十月六日,沈知行去了陆文衡的签押房。

    这是方启明在关帝庙见过他之后,他第一次正式以“办事”的名义去见陆文衡。签押房不大,一张条案,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章制度的书籍。

    陆文衡正在批一份公文,看到沈知行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沈知行把四套方案的汇总表放在条案上,简要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进展——哪些已经落实了,哪些还在协调,哪些遇到了阻力。

    陆文衡听得很仔细,不时在表上做一些批注。听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行。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做的这些事,一旦被张三省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沈知行已经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做?”

    “不做,台州卫的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守不住台州。守不住台州,张三省那种人反而活得更好。”沈知行看着陆文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师爷,我不是在逞英雄。我只是算了一笔账——不做,死的人更多。”

    陆文衡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爹多了一样东西。”他最后说。

    “什么?”

    “你比你爹多了耐心。你爹是一把刀,锋利,但容易折。你是一把锯,不快,但能慢慢地把木头锯断。”

    沈知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能拱了拱手。

    陆文衡在汇总表上签了字,盖上了一个小方章——不是知府的官印,是他自己的私章。这个章代表“陆文衡核阅过”,不代表“知府同意”。但在实际操作中,有这个章,大部分环节就能走通了。

    “十月十五日,第一批粮,”陆文衡把汇总表推回来,“我在府库等你。”

    十月七日,沈知行难得地休息了一天。

    说“休息”,其实只是没有去各个衙门跑腿。他还是去了黄册房,还是坐在那个角落,还是翻那些册子。但现在他翻册子的目的变了——不再是收集信息,而是在“掩盖”信息。

    他每天都会翻一些跟调粮无关的册子,抄录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让人看起来他只是在做普通的书吏工作。这是一种“伪装”——让韩茂才觉得,他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一直在变化,没有固定在调粮这件事上。

    下午,老庞来送茶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城东的酒楼,杜恒又请了韩茂才吃饭。这次是中午去的,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知行端茶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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