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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霜天·潜鳞

    第十一章:霜天·潜鳞 (第1/3页)

    十一月十八日,临海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罩在整个城上。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后变得又滑又亮,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撑着油纸伞的匆匆走过,脚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知行坐在黄册房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嘉靖三十年台州府商税册》,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在等。

    等杜恒从杭州回来,等张三省的反应,等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断裂的声音。

    第一批粮是十月十五日发运的,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四批粮三千石全部运抵台州卫,张三省不可能不知道。就算杜恒不在台州,他在府衙里还有别的耳目——也许不是韩茂才,也许是另一个人。

    问题是,他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做?

    沈知行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圆点。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它改成了一颗棋子——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张”字。

    张,张三省。

    然后在“张”字周围画了几个小圈:杜恒、韩茂才、提刑按察使司的某个人、卫所里的内奸,还有一个——临海县城的某个他不知道的人。

    这些圈圈和线条在纸上构成了一张网。张三省是网的中心,所有人都在为他服务,所有线都通向他的口袋。

    而他自己,沈知行,在这张网的外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这张网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游走,努力不让自己被缠住。

    “沈相公。”

    老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茶壶,壶嘴冒着热气。沈知行迅速把那张纸翻过来,盖在桌上,转过身。

    “庞叔。”

    老庞把茶倒进沈知行的碗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弯下腰,凑近沈知行的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城东酒楼,杜恒回来了。今天是十一月十八日。”

    沈知行端茶碗的手没有抖。他点了点头,老庞提着茶壶,一瘸一拐地走了。

    杜恒回来了。比预计的“一个月”早了将近十天。

    这说明两个可能:第一,他在杭州的事办完了,提前回来;第二,他听说了什么,急着赶回来。无论哪种可能,对沈知行都不是好消息。

    他把那碗茶喝完,把盖在桌上的那张纸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刘典吏的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刘典吏今天没在办公,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沈知行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事?”

    “杜恒回来了。”

    刘典吏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沈知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庆幸。

    “早该回来了。”他说,坐直了身子,“你在台州府动了他主子的三千石粮食,他能不回来吗?”

    “刘爷觉得他会怎么做?”

    刘典吏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旱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用火折子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烟雾在狭小的里间里弥漫开来,呛得沈知行眼睛有些发酸。

    “张三省这个人,”刘典吏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不是那种动刀动枪的莽夫。他要对付一个人,从来不会自己动手。他会从上面压,从旁边挤,从下面挖。让你自己觉得喘不过气来,然后自己倒下。”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您的意思是,他不会直接对付我?”

    “他会先动你身边的人。”刘典吏把烟袋在桌角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散成一片灰色的粉末,“你的靠山是谁?陆师爷。陆师爷的靠山是谁?方知府。方知府上面是谁?省里的大员。张三省如果能在省里找到一个人,给方知府递一句话——‘你下面的一个书吏手脚不干净,查一查’——方知府能保你吗?”

    沈知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方启明说过“这件事我不知情”。如果省里真的有人来查,方启明会为了一个黄册房的小书吏得罪省里的大员吗?不会。他会把沈知行推出去,说“这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下官毫不知情”。

    这就是刘典吏说的“从上面压”。

    “除了上面,他还会从旁边挤,”刘典吏继续说,“你的粮食是从粮科、仓科、税科走的。这三个科的人,周应龙、顾明远、韩茂才,都经手了你的调粮文书。张三省如果买通其中一个人,让他站出来说‘沈知行的调粮程序有问题,我没有签过字’——你怎么办?”

    沈知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茂才是张三省的人,但他欠沈存义的“一条命”,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反水?不一定。一个做了十五年小吏的人,不会因为“欠一条命”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如果张三省给他足够的压力,他可能会选择自保。

    周应龙呢?他的立场一直不明确。他帮了沈知行,但不代表他会一直帮。如果张三省找到他,给他足够的利益——或者足够的威胁——他会怎么选?

    顾明远呢?他是最不可预测的一个。他不站队,不主动害人,但也不主动帮人。如果张三省的压力来了,他会缩回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从旁边挤”。

    “最后是从下面挖,”刘典吏把烟袋放下,双手交叉在胸前,“张三省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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