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新官 (第2/3页)
考验”。
考验的不是他会不会整理档案——那谁都会。考验的是他能不能在整理档案的过程中,发现那些“不该留”的东西,并且以一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处理掉。
因为在台州府嘉靖三十一年度的公文中,有太多关于张三省的记录。那些记录,如果被有心人翻到,就是一颗颗定时炸弹。
他需要把这些炸弹拆掉,或者藏起来。
他把钥匙收进袖子里,往黄册房的方向走去——不是去坐班,是去取他的东西。他现在是经历司的人了,不能再在黄册房待着了。他的那些册子、笔记、文书,都要搬到经历司去。
黄册房里,一切如常。
周应龙在跟赵全下棋,顾明远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书,韩茂才在税科打算盘。刘典吏的里间门关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沈知行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不是因为他是沈知行,是因为他穿着官袍。
周应龙放下手中的棋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哟,从九品的大人了。”他说,语气里有调侃,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周爷别取笑我了。”沈知行走到自己的角落,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本手抄的笔记,一沓自己画的表格,一块铜牌(台州卫的随营书吏牌),一个油灯,一把秃笔。他用一块旧布把这些东西包好,打了个结,拎在手里。
赵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笑眯眯地说:“沈大人,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兄弟。”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赵全的笑容还是那样人畜无害,圆圆的脸,眯眯的眼睛,像一个弥勒佛。但沈知行知道,这个弥勒佛前几天被杜恒请去吃了饭。
“赵爷说笑了,”沈知行笑了笑,“我还是我,以后还要靠赵爷关照。”
赵全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沈知行拎着包袱,走到刘典吏的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刘典吏坐在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看到他穿着官袍进来,刘典吏的烟袋停了一下。
“穿上了?”刘典吏问。
“穿上了。”
“合身吗?”
“改了改,还行。”
刘典吏点了点头,把烟袋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行。
“你是从我这里出去的,”刘典吏说,声音有些沙哑,“不管你以后做到多大的官,别忘了你是从黄册房的书吏做起。”
沈知行跪下,向刘典吏磕了一个头。
“刘爷的恩情,知行一辈子不忘。”
刘典吏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但他的手挥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沈知行站起来,拎着包袱,走出了里间,走出了黄册房,走过了那两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走过了甬道,走出了侧门。
他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沈知行在经历司的档案房里开始整理公文。
档案房在经历司的隔壁,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四面墙壁都是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卷宗和册子。屋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呛得人直咳嗽。沈知行点了一盏油灯,把门关上,开始工作。
他先从最近的一堆卷宗开始——十二月的公文。数量不多,只有十几份,都是各县上报的日常事务:某人死了,某地闹了盗贼,某条路被水冲毁了,等等。他一份一份地看,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用毛笔在每份公文的右上角写上一个编号,然后登记在册。
做完十二月的,他翻出十一月的。
十一月的公文比他想象的多。因为周怀仁来查账,府衙上下都在忙着准备材料,各种报告、汇总、说明像雪片一样飞来。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编号,一份一份地登记。
看到第十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一份关于“仙居县预备仓被征用三百石粮食”的报告。报告是仙居县知县写的,内容是向府衙说明——提刑按察使司的人以“备倭军需”的名义,从仙居县预备仓征用了三百石粮食,请府衙备案。
沈知行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
这份报告是真实的,有仙居县知县的签字和盖章。也就是说,提刑按察使司征用仙居县粮食的事,在官方的档案里有据可查。这不是秘密操作,是公开行为。
但问题在于——提刑按察使司征用这些粮食的目的真的是“备倭军需”吗?那些粮食最后去了哪里?是进了张三省的口袋,还是真的被用来备倭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份报告是一个重要的证据——它证明了在台州府,不只是沈知行一个人在调粮,省里的人也在调。如果有人要追究沈知行调粮的责任,他可以把这份报告拿出来,说:“省里的人也在做同样的事,为什么只查我?”
他把这份报告放在“重要”那一摞,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份,是关于“台州卫军粮调拨”的汇总。这份汇总是他自己做的——在重新整理调粮账目的时候,他把四批粮的调拨情况汇总成了一份报告,附在年度汇总表后面。报告上写着:“嘉靖三十一年十月至十一月,台州府共调拨军粮三千石给台州卫,以充军需。特此备案。”
他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
这是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自核对的。每一批粮的时间、数量、来源、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在写这份报告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到底该不该把它留在档案里?如果留下,它就是一个证据,证明他调了三千石粮给台州卫;如果不留,将来有人查起来,那些分散在不同科目下的调粮记录会被重新拼凑起来,反而更可疑。
最终他决定留下。因为他调粮的动机是正当的——台州卫军粮短缺,不调兵就要饿死。这个动机经得起查。而且,这份报告是“备案”,不是“申请”。它表明这件事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是需要审批的计划。
他把这份报告也放在“重要”那一摞,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五份,是“临海县义仓调拨八百石粮食”的记录。这份记录是临海县知县王志安写的——虽然他说“这件事本县不知情”,但还是在记录上签了字、盖了章。
沈知行把这份记录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之后,也放在了“重要”那一摞。
第三十二份,是“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周怀仁查账报告”。这份报告是周怀仁写的,内容是向省里汇报这次查账的结果——他没有提到任何问题,只说“台州府账目清晰,钱粮无误,堪为各府表率”。
沈知行看着“堪为各府表率”这六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周怀仁是来查他的,是想从他的账目中找出破绽,然后顺藤摸瓜搞倒方启明。但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只好写一份“没有问题”的报告交差。
这份报告不重要。但它说明了一个事实——周怀仁并不是一个为了搞倒方启明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还是一个官僚,他还要遵守官场的规则。找不到证据,就不能乱说。
沈知行把这份报告放在“普通”那一摞,继续往下看。
一直看到天黑,他才把十一月的公文全部整理完。一共四十三份,他分了四摞:重要、普通、存疑、待销毁。
“重要”的有三份:仙居县预备仓被征用报告、台州卫军粮调拨汇总、临海县义仓调拨记录。
“普通”的有三十五份:各种日常事务报告,没什么价值。
“存疑”的有四份:关于临海县几个大户拖欠赋税的报告,涉及张三省名下田产的数字,但数字前后矛盾,需要进一步核对。
“待销毁”的有一份——准确地说,不是“待销毁”,是他不知道该不该留。那是一份匿名信,内容是举报张三省侵占军田,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证据。信是九月下旬被人塞在府衙门口的,被门房捡到后送到了经历司。
沈知行把那份匿名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内容跟他父亲沈存义当年写的状子很像——列举了张三省侵占军田的几处地点、时间、亩数。
但他父亲已经死了,这封信不是他写的。那会是谁写的?是另一个被张三省迫害的人?是韩茂才?是某个他不知道的人?
他把信放在“存疑”那一摞,没有销毁。
因为他需要它。不是为了告张三省——一封匿名信告不倒任何人。是为了提醒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他一个人想扳倒张三省。还有其他人,隐藏在各个角落里,用各自的方式,在跟同一个人斗。
他锁上档案房的门,把钥匙收好,走出经历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