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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它

    第六章:它 (第3/3页)

这片区域多待一秒。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对这里的了解几乎为零。零了解的地方,是最危险的地方。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丘陵开始变矮了。山包的高度从两三米降到一米不到,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平了。地面从灰黄色变成了灰黑色——他之前在远处看到的“被烧过”的颜色。

    陈序放慢速度,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灰黑色的地面。粉末状的,很细,像炭灰。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

    他站起来,手电筒光往前扫。灰黑色的区域大概有足球场那么大,像一个圆形的焦痕。焦痕的中心,有一堆灰黑色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植物——是碎片。暗金色的碎片。

    和他在巨型植物带边缘发现的那三块一模一样。

    但这里的碎片多得多。几百块,几千块,散落在焦痕的中心区域,像有人在这里打碎了一件巨大的东西,碎片四溅。

    陈序站在焦痕的边缘,没有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曾经有什么东西。一件用暗金色材料制成的、巨大的东西。它在这里被摧毁了。爆炸?冲击?还是——被某种力量拆解了?

    陆明远的手写批注里有一句:“它不该在这里。”他说的是石板。

    但这句话也能用在这些碎片上——它们不该在这里。它们应该在某件“东西”上,但那件东西不在了。碎片留下了。

    陈序拿出手机——他知道没信号,但相机能用。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从焦痕的边缘捡起一块最小的碎片,放进密封袋,装进口袋。

    他站起来,转身,准备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呼吸,不是震动。是脚步声。

    从他的身后传来的。

    陈序没有转身。

    太近了。不超过十米。

    脚步声很轻——不是故意放轻的,是本来就很轻。落地的声音不像人类的脚掌踩在地面上,更像是一种柔软的、有弹性的足垫在接触地面。

    他慢慢蹲下来,装作在系鞋带。蹲下的时候用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灰黑色的地面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人类的影子。比人类矮,大概一米五左右。头大,四肢细长。影子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它的身体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抖动,像一只安静的蜂鸟。

    陈序的心跳没有加速。因为他知道——心跳加速会出汗,出汗会有味道。他不知道它的嗅觉怎么样,但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加速,没有回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现的人,走在自己该走的路上。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脚步声跟了他三十步。

    然后消失了。

    陈序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了灰黑色焦痕的范围,回到了灰黄色的丘陵区。直到他看见了自己插下的第一根荧光棒——绿色的光在一片灰蒙蒙中像一个信号灯。

    他走过去,把那根荧光棒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继续走。

    不跑了。

    跑,就意味着你害怕了。

    不能让它知道你害怕。

    回到龟裂地的时候,陈序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次不是因为累,是肾上腺素过后的生理反应。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突然松开了。

    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丘陵区在远处,灰黄色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影子——那个一米五高的、四肢细长的、头大的影子——它还站在那里吗?还在看他吗?

    陈序没有等答案。

    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在蛛丝上。

    三秒后,他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

    出租屋。

    晚上十点四十。

    陈序把双肩包扔在地上,把工兵铲从背包上拆下来,靠在墙角。然后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在焦痕边缘捡到的碎片。暗金色的,比之前那三块都小,不到小拇指盖的一半。表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像是被高温熔化过又冷却了,纹路的边缘不再锐利,变成了圆润的、流动的线条。

    这碎片是被融过的。

    焦痕是被高温烧过的。

    灰黑色的地面,是被某种极高温度烧灼后留下的炭化层。

    陈序把碎片放到桌上,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看他在焦痕中心拍的照片。

    几百块碎片。几千块。它们原本组成一件东西——一件巨大的、复杂的、精密的、用暗金色材料制成的东西。那件东西被摧毁了。砸碎、烧毁、分解——不管用什么方式,结果是碎片四溅,散落在焦痕中心。

    谁会摧毁它?

    他又想起陆明远的话:“它不该在这里。”

    它。不是“它”,是“它”摧毁了那件东西。它不让那件东西留在那里——所以它拆了它。

    那件东西是什么?

    陈序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焦痕中心的画面——碎片、灰烬、烧焦的地面。一个一米五高的影子站在边缘,看着他。

    它在观察他。

    不是守卫,不是捕食,是观察。就像他观察灰速、观察石行、观察灰域的一切一样。

    它也在观察他。

    陈序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界引。

    如果它能感知信息输出——如果“它”能通过界引感知他在做什么、说什么、写什么——那他现在在想的这一切,它知道吗?

    不知道。它不知道。

    思想是唯一的盲区。

    所以从今以后,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推理、所有的怀疑——都放在脑子里。不写下来,不说出来。

    他要把“它”关在它的笼子里,而他自己的思想,是他自己的。

    凌晨,陈序给韩松发了一条短信:“丘陵区有东西。不是石行,不是灰速。两足行走,身高约一米五,四肢细长,头大。没有攻击性,但跟踪了我。”

    他没有写“它”的事。没有写焦痕和碎片。没有写陆明远的信。

    只写了他认为韩松“应该知道”的东西。

    韩松的回复很快:“你确定?”

    “确定。”

    “形状像人吗?”

    陈序犹豫了几秒。像吗?

    “不像。头太大,四肢太细。影子不像人的比例。”

    韩松没有再回复。

    陈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界引在枕头底下。温的。

    他在想:韩松问“形状像人吗”,是想确认什么?他见过?

    韩松知道的东西,比他说的多。

    陈序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再去一次丘陵区。不是去焦痕,是去那个影子的方向,去找它从哪儿来的、到哪儿去的。

    他要找到它的路。

    因为路的那头,可能就是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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