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七章:种花人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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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的那条线越来越细,越来越亮,像一根绷紧的钢丝。
我躺在钢丝下面,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穿着龙袍的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她没有站在棋盘中央,而是站在一座山上。山很大,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开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窟,每一个洞窟里都坐着一尊佛像。
她站在最大的一尊佛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那张脸和她长得很像。
不,不是像她,是像谁?
是那尊佛像像她,还是她像那尊佛像?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夜没睡。但我不觉得困,不觉得累,不觉得饿,只觉得有一团火在我身体里烧,从心口烧到指尖,从指尖烧到头顶,把我整个人烧得滚烫。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看起来很憔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发光。
一种很暗的光,像炭火熄灭之前的最后一捧余烬。
“你是谁?”我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属于陈文丽。陈文丽不会那样笑,陈文丽的笑容是温和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镜子里的那个笑容不是,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叫睥睨天下。
我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镜子。
回到卧室,换了一身衣服,拿起包,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个味道让我想起牡丹——不是花店里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而是山野间那些无人问津的野牡丹,它们不需要人浇水、不需要人施肥、不需要人修剪,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是李牧之。
“陈老板,您出发了吗?”
“在路上了。”
“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更低了,“那颗种子的DNA编码里,除了诗之外,还有一段信息。今天凌晨实验室才解码出来,是一组坐标。”
“什么坐标?”
“北纬34度28分,东经112度28分。”他顿了顿,“陈老板,您知道那是哪里吗?”
我不知道那组数字对应的是哪里,但我的手还是抖了一下。车子在车库里猛地顿了一下,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龙门石窟。”我说,“那是龙门石窟的坐标。”
“不止。”李牧之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组坐标再精确一点的话,是指向卢舍那大佛。正对着卢舍那大佛的佛龛。”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那颗种子上的信息,伍馨柳讲的那个传说,裴明昊的邀请,旧书里的日记,铁皮盒子上的“曌”字——所有的线索像无数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个湖泊。湖泊的中心,就是龙门石窟,就是卢舍那大佛,就是那个穿着龙袍的女人曾经站过的地方。
就是那个叫“武则天”的女人。
不,就是“我”曾经站过的地方。
车子驶出车库,驶上马路。天边开始发白,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紫色。路两边的梧桐树飞快地向后退去,树叶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但我没有关窗。
我需要风。需要冷。需要疼痛。需要一切能让我保持清醒的东西。
因为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清醒。
清醒的时候,那些问题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是谁?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要去?你去了之后会看到什么?看到之后你会变成谁?
陈文丽。
武则天。
种花人。
女皇。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或者说——哪一个都不是你,你只是一个被一千三百年前的执念困住的灵魂,披着一个叫“陈文丽”的皮囊,在这个不属于你的时代里开了一家叫“牡丹亭”的花店,日复一日地种着牡丹,修剪着牡丹,等待着牡丹——
等待着那一株七种颜色的牡丹。
高速路口到了。
我打了转向灯,并入匝道,车子上了高速。路牌上写着:G30连霍高速,洛阳方向。
592公里。
六个小时。
我把油门踩下去,车子像一支箭,射进了黎明的光里。
后视镜里,锦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面。
我没有回头。
前方是洛阳。
是龙门。
是卢舍那大佛。
是一个我躲了一千三百年、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