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十章:观火 (第2/3页)
“人住的地方不一样。”我说,“在洛阳,那株花住在院子里,有竹子陪着,有青花瓷缸围着,有一家人守着。在锦城,它只能住在我阳台上的塑料盆里,旁边是两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姚黄和豆绿。”
裴明昊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它不会在意的。”他说,“花不会在意自己住在哪里。它只在意,和谁住在一起。”
我的手指在玻璃杯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店里那些花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的眼神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裴总,你昨天说你等不及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等不及什么?”
他把水杯放下,看着我的眼睛。
“等不及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能让我们裴家等四代人。”
“你看完之后,觉得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了我很久。
“一个不该开花店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应该在这四十平米的小店里,和一帮拿花当借口的高管玩心计。你应该在洛阳,在龙门山下,在那株花旁边。”
“为什么?”
“因为那里才是你的家。”
家。
又是这个字。
在龙门石窟的时候,看到卢舍那大佛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也是“家”。
这个词有毒。
“裴总,你觉得家是什么?”我问他。
他想了一会儿。
“家是一个你不用解释自己是谁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用解释自己是谁的地方。
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怎么解释?如果你知道,但你不能说,你怎么解释?如果你说了,但没人相信,你怎么解释?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我的。
洛阳不是,锦城不是。龙门石窟不是,牡丹亭不是。这间四十平米的花店不是,那个三十二岁的叫陈文丽的女人不是。
没有一个地方不要求我解释自己是谁。
“裴总,”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你错了。”
“错在哪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用解释自己是谁的地方。”我看着他的眼睛,“只有你放弃解释、不在乎别人信不信、不在乎有没有人理解的时候,你才能找到安宁。”
他沉默了。
“这就是一千三百年教给你的东西?”他问。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千三百年。
不是三十二年。不是花店老板的年纪。是一千三百年。
他知道了。
伍馨柳告诉他了。
“她跟你说了?”我问。
“你自己看。”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裴家那株七色牡丹母株的一个特写镜头——不是整株花,是其中一朵花苞的特写。那个花苞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花瓣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
“今天早上拍的。”裴明昊说,“从昨天你走了之后,它就开始变了。花苞在膨胀,颜色在加深,叶片在发光。我太爷爷说得对——对的时间,就是种花人回来的时间。”
他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的语气说:“陈老板,你不用跟我说你是谁。花已经告诉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说“我不是武则天”?但你那株花已经开了。说“我是武则天”?然后呢?然后他是该跪下叫陛下,还是该站起来和我握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一千三百年前的规矩,和现在的规矩,不是一套。
“裴总,”我终于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知道我是谁了。然后呢?”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我帮你把七色牡丹种出来。”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语气很笃定,“我太爷爷种它,我爷爷种它,我爹种它,我种它。我们裴家四代人,种同一株花,不是为了等一个皇帝,是为了等一个能把花种出来的人。不管这个人是谁,是皇帝还是花店老板,是叫武曌还是叫陈文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
我的眼眶有点酸。
忍住了。
我说了,种花人不哭。
“裴总,”伍馨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都聊上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吃的——两杯奶茶,一盒蛋挞,还有三个三明治。
“还没吃午饭吧?”她把东西放在柜台上,“先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你倒是想得周到。”我说。
“一千三百年的经验。”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三百年除以七十岁一代,大概十八九代。十八九代人,每一代都有人在等,在守,在传承。到了伍馨柳这里,她不但要等,还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当招商部经理,每天笑脸相迎,处理商户投诉,组织促销活动。
“你在招商部工作多久了?”我喝了口奶茶,甜得发腻,皱了皱眉。
“两年。”她咬着吸管,“这两年里,我看着你把锦城地产圈搅得天翻地覆。张建国那件事之后,圈子里都在传——说紫宸商业中心一楼那个花店老板,不是一般人。”
“他们说什么了?”
“说什么的都有。”伍馨柳笑了,“有的说你背后有大佬撑着,有的说你是在逃的心理学博士,还有的说你会下蛊,跟客户说几句话,客户就乖乖回去裁员、重组、把合伙人踢出局。”
“下蛊。”我重复了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这个版本挺有想象力的。”
“但有一个版本,最接近真相。”裴明昊接过了话头,语气有些微妙。
我看着他。
“有人说——”他顿了一下,“你是武则天。”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没人信了。”裴明昊摊了摊手,“太离谱了。”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是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该做事了——的沉默。三个人坐在四十平米的花店里,周围是几百盆花,头顶是日光灯,手边是奶茶和蛋挞。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很小很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旋转、上升、下降。
我看着那些灰尘,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些灰尘里,有没有一千三百年前洛阳宫的土?有没有龙门石窟的石头被风化了之后变成的粉末?有没有从那些流失海外的佛头上飘落下来的、肉眼看不见的颗粒?
有的。
一定有的。
这个世界的每一粒灰尘,都去过你不知道的地方,都见过你不知道的人,都藏着你不知道的故事。
“裴总,”我开口了,“你说早上在院子里的时候,那株七色牡丹开始发光。你说它从昨天就开始变了。昨天——我触到佛手心里那颗种子的时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是说,我是猜。”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佛心种和七色牡丹之间,有一种联系。不是物理上的联系,是——”我斟酌了一下用词,“一种信号。你碰它,它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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