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春分 (第3/3页)
百家企业的义体渗透率不是趋势,是既成事实。如果赋分制在高考上的限制维持不变,我个人认为没有问题。但在精英通道上,是否可以适当留出一些弹性空间——让那些本来就极具天赋的孩子,在医学评估和知情同意完备的前提下,有更多的选择。这不是否定赋分制的方向,而是根据竞争态势做动态调整。”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的分量——作为中枢决议会第一副议长,他很少在公开场合如此完整地阐述立场,今天他把话说得很清楚,但每一句话都在刻意留下弹性。他没有把门关上,没有把自己的立场定性为不可更改的决定,他只是把所有事实摊开——竞争压力、监管困境、人才流动、赋分制的局限——然后把选择权交回给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他从不在中枢决议会需要做决定时第一个亮出底牌,但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把那张底牌压在桌上,让别人去翻。
孟正则在周济桓坐下之后站了起来。他知道周济桓刚才的话已经给他留了一个台阶,他只需要顺着那个台阶往下走就行。但他不打算顺着走。
“工信部一直在跟踪全球神经技术竞争态势。我现在手上有最新的情报数据,可以负责任地说——相当数量的国家已经建立了某种形式的侵入式接口人体实验数据积累体系。他们不公开宣扬,但在技术白皮书里藏了一句话——‘基于自愿受试者的初步研究’。什么叫‘自愿受试者’?我告诉各位,这其中包括一些我们比较熟悉的经济体——他们不说,但心里清楚。他们口头上谈伦理、谈人权,私下里在特殊通道里不断积累实验数据。我国目前受制于法案禁令,连类似级别的实验都开展不了。”
他把手里的简报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其中一段文字,抬高了一些音量。“没有数据,怎么证明安全?又怎么证明不安全?总不能永远用一个‘无法排除干扰’来回答所有问题。所以我的建议——如果中枢不愿意让国内企业自己去冒险,至少要让技术情报部门想办法去获取这些数据。否则我们就是在用没有数据的保守,去对抗已有数据支撑的加速。”
他坐下之后,坐在后排的方涵从列席区缓缓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整个会议室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她。她没有准备讲稿,手里只是攥着一支没有笔帽的钢笔。她的手指在笔杆上反复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重量。
“孟部长,刚才您说——‘让技术情报部门想办法’。”她顿了顿,“‘想办法’是一个很灵活的词。它可以指购买商业数据,可以指情报交换,可以指学术交流。但鉴于您上下文里提到的都是‘没有数据难道变出来’和‘他们私下做了实验’——我冒昧地追问一句:您说的‘想办法’——是指用情报手段去获取那些建立在活人身体上的、没有知情同意的数据吗?”
会议室里静到了极点。孟正则端茶杯的手僵在原处,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他没有立刻回答,方涵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我国在生物医学领域建立伦理审查制度用了多年时间。从纽伦堡法典到赫尔辛基宣言,从知情同意原则到伦理委员会的独立审查——每一道防线都是用血换来的。那些在灰色地带实验里被当成‘自愿受试者’的人——他们没有选择权,不知道自己在冒什么风险,也得不到后续的医疗跟踪。如果您说的‘想办法’是用情报手段去获取这些数据,然后用来论证我们也可以让自己的孩子上手术台——”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孟正则,“那恕我无法认同。如果这就是‘不保守’的代价,那我们宁肯继续‘保守’下去。”
孟正则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需要数据。”
方涵没有再看他。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坐下来。但她攥着笔的手指还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赵豫章在方涵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像一根被绷到了临界点的弹簧,没有人敢再往上加一丁点重量。他低头看了几秒面前的笔记本,然后抬起头,环视长桌。
“今天的讨论,从数据、产业、教育、伦理等不同维度,都做了比较充分的陈述。不同意见的碰撞本身就是联合会议的职责所在。”他的开场白很平,语气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有几件事我想先澄清一下。首先,赋分制自实施以来,在国际上确实引起了一些讨论。有的报道称其为‘技术保守主义’,有的称其为‘全球最严格的青少年神经技术监管措施’。这些是国际媒体的评价,不是合众国政府的自我定位。我们今天不讨论‘别人怎么看我们’——我们今天讨论的是:赋分制在事实层面是否起到了保护青少年的作用,以及这个作用是否与保持竞争力的目标可以兼容。”
“第二,孟部长提到的‘国际实验数据积累’的问题。我不否认这方面的情报,也理解工信部在推动产业发展的立场。但获取数据的方式必须符合现行法律。数据可以积累,实验可以开展,但这些行为必须在伦理委员会审查和知情同意的前提下进行——这是在生物医学领域的一贯原则,不会因为竞争压力的增大而改变。方涵同志的追问,我认为提得很好——‘想办法’这个词的分量,我们每一位都需要掂量清楚。”
他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手指压在上面,抬起头时目光变得更沉了一些。
“今天这场辩论,表面上是关于赋分制要不要放宽、少年班要不要开一条缝。但往深里说,它触动了一个比技术政策更根本的问题:我国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他从面前的文件中抽出几页泛黄的笔记,纸张边缘卷曲,字迹有些褪色,但显然被他反复翻阅过,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贴过——那是他私下整理的儒家经典笔记,不是会务组准备的会议文件,是他这些天为这场辩论自己翻出来温习的旧笔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段话在文明传统中存在了很久。我引用它,不是要拿传统来压技术——技术的发展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个道理我懂。但我要说的是:这段话代表的,是另一种对人的理解。在这种理解里,身体不只是可以随意替换的零件,它是伦理的起点,是人格的容器,是人理解自己的第一道边界。”
他把泛黄笔记放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今天在座的人都在这两种理解之间找平衡。孟部长不是在否定伦理,他只是在说——伦理的边界能不能根据竞争的需要做一些调整。总理不是在否定技术,他只是说——调整边界之前,我们必须先确认调整的代价由谁来承担。这些分歧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在追赶的过程中,是否还愿意保留一些不能用效率来衡量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长桌两侧的人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对面那面空白墙壁上,像是在看一件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我国的前身曾经是一个落后挨打的国家。我们花了很多年追赶,从‘落后就要挨打’到‘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追赶的焦虑刻在我们民族的记忆里。但追赶本身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有人问我——追上了之后,你还认识自己吗?如果答案是‘不认识’,那追赶的意义在哪里。”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长桌,又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方涵,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陈述他的决定。
“刚才各位的发言,我已经充分听取。中枢决议会的共识是——赋分制目前的操作框架不做实质性调整。赋分制在高考中的核心作用应予保持,相关的登记随访制度、效能评估与政策反馈机制,应继续执行并定期向中枢和国政委汇报执行情况。”
“第二,非侵入式设备的分类管理细则,按原定时间表继续推进,不受本次辩论影响。”
“第三,法工委已在最新版条例修订案中对‘神经数据’进行了初步的分类定义。在此基础上,建议在适当时候启动对‘认知完整性’这一概念的立法预研。此项工作由秦铭同志的法务工作委员会牵头,暂不设时限,但应在本年度内提交初步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只有几行他亲笔写下的大字,字体工整,每一笔都压在纸面上。
“最后,合众国在国际层面关于义体化治理的表态口径,由外交部另行制定,不以本次会议内容为依据。本次会议内容应严格控制在参会范围内。中枢的立场是明确的——我们内部充分辩论,对外保持一致的自主性。不跟着别人的节奏调整我们的政策,不被国际舆论裹挟我们的立法进程。保持定力,继续评估,每季度重新审视。”
他念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拿起桌角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中枢决议会与国政委联合会议已充分讨论。上述决定自即日起执行。”
他说的是“中枢决议会与国政委联合会议已充分讨论”——不是“表决通过”,不是“一致同意”。联合会议不是表决机构,它的作用是协商。中枢决议会内部已经就赋分制的维持达成一致,这一点赵豫章心里很清楚。国政委的意见——通过郑维国的发言和周济桓的后续阐述——已经被充分听取。他不需要在这个场合再让七个人举一次手——那样只会让上次投票中持反对意见的宋怀之和郭镇再一次面临立场上的尴尬。他选择用措辞本身来宣告共识:中枢决定了,联合会议讨论了,现在继续执行。
散会后,韩世清在走廊里追上了方涵。走廊很长,灰蓝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两边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扇门缝里漏出电话铃声和短暂的说话声。方涵抱着笔记本,走得很快,好像想赶紧离开身后的会议室。韩世清叫住她时,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还没从刚才的发言中完全收回来——眉头还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锋芒尚未敛去。
“你刚才说的那句‘宁肯继续保守下去’——”韩世清走在方涵旁边,语速不快,“是我在这些年的部际协调会上听到过的最有力量的政策辩护。”
方涵低着头走了几步,然后用手指揉了揉眉心。“那句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我在听到孟部长说‘想办法’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些在排异评估中心走廊里排队的孩子们的脸。有竞字版的,有青苗版的,有锐思版的。他们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着叫号,手腕上的光一闪一闪。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记得他们的手——有的在摩挲杯子边缘,有的在敲膝盖,有的只是安静地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曲,好像在握着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她抬头看向韩世清,“韩部长,我不是在替赋分制辩护。我是在替他们问——为什么每次要加速的时候,最先被推出去的都是孩子?”
韩世清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为了想词,是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他回答。方涵自己已经用行动回答了。他们走出大楼时,三月午后的阳光落在长安街上。街边花坛里的迎春花还在开着,那种碎碎的黄色在灰扑扑的城市背景里显得格外安静。韩世清在台阶上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有几点极淡的云在高处缓缓移动。
“今天是春分。”他忽然说。方涵问春分有什么讲究。韩世清想了想,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边口袋里是夫人早上塞进去的一小包纸巾,右边口袋里是那瓶速效救心丸。他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春分是一年里白天和黑夜一样长的日子。从今天起,白天越来越长。”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方涵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长安街上车来车往,阳光把他们投在人行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韩世清回过头来,看着方涵,说了一句让她走了很远还在想的话——“你今天做的事,就是让白天更长一点。”
同一天下午,周明远沿着小区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人行道慢慢走着。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分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习惯性地蹲下来看树洞。
然后他看到了小风。
不是去年深秋时那根枯黄的茎秆——枯茎还在,立在原处,已经从深褐褪成了近乎灰色的干壳。但从它根部旁边——树洞里积了一冬的腐叶和泥土中间——冒出了一棵极小的新芽。嫩绿色,刚出土不久,两片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上面沾着极细的露水。它很细,看起来风一吹就会断,但它直直地朝着树洞口那个有光的方向微微倾斜着。他看了很久,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新芽的叶子,然后站起来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回到家时,林晚晴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摊开的备课笔记本。她抬起头看他进门,没有问银杏树的事,只是把他肩头上沾着的一点枯叶碎屑轻轻拂掉。
晚上,周雨趴在茶几上写一篇关于春天的作文。她已经写了一小半,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帽,盯着天花板,晃着腿,在组织下一段的措辞。周明远在厨房里洗水果,水龙头开得很小,怕吵到周雨。林晚晴坐在书房里批改作文,忽然停下来,翻到备课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春分。今天联合会议召开,赋分制维持。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从今天起,白天越来越长。在语文课上讲《庄子》的‘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这句话写了多年,每一届学生都听过。今天忽然意识到,‘应而不藏’不是被动——是在被追赶的世界里,选择不被推着跑。有些事情必须坚持做很久才会有意义。”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帽旋回去,关了台灯。书房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客厅那边传来周明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的声音,还有周雨说“爸爸你挡着我看天花板了”。
夜深之后,周雨已经睡了。卧室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周明远躺在床上,把手轻轻放在林晚晴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还是暖的,指腹那层茧还在。他把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松松地交叉在一起。不是画圈,是扣住。窗外起了一阵很轻的夜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林晚晴侧过头,在黑暗中轻声说:“春天了。”
“嗯。小风醒了。”
“周雨那篇作文我看了——她写小风的时候,把‘它’写成了‘他’。”
“那大概是因为她觉得它是人。”
“不是。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它是自己。”
他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安静地站着,树洞里那棵新芽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有光的方向长。不知道它将来能长多高,会不会把树洞撑破。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今晚——春分的夜晚,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从明天起,白天会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