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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潮汛

    第二十四章 潮汛 (第2/3页)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之前她已经把玛丽亚·冯那封邮件转发给了他,今天她补充了一段自己的话——“你的数据现在不仅在布鲁塞尔的公约里——它也在新加坡的项目时间表里。安德斯把增强应用的健康志愿者招募时间后移了,等待期参考了你的回调时长。这也许不是你当初选择回调时想过的用途——但它也许是你那四轮回调最远的一道涟漪。”

    周明远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大概是在开会。只有几行字:“早上刚在架构组会上讲完安全基线。白板上画的曲线就是回调数据,每一个低谷都标了你的名字——数据来源:张薇,NGI-7测试记录。他们问我怎么算出来的,我说不是算的,是等的。”

    张薇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日志旁边。窗外菩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晃动,叶脉清晰,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她想起玛丽亚·冯在研讨会上说的那句话——“确认自己的手这个动作,是人在边界地带唯一的抵抗。”现在这个动作被写进了新接口的安全基线,被写进了意识映射项目的时间表,被写进了布鲁塞尔的公约实施细则。它不是理论,不是数据,不是参数——它是他在这两年间每一个凌晨用自己的手反复确认过的东西。

    十一月初,何春生接到方览律师的电话,正在公司物流调度室里盯着监控屏幕上的货车实时定位。屏幕上几条绿色轨迹在燕郊和通州之间缓慢移动,其中一辆车的轨迹在六环出口附近停了很久,大概是又堵了。他拿起电话,方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何先生,智桥科技已经主动向法院提交了一份补充报告,承诺将内部安全监测数据中对青少年亚组的持续性排异反应发生率单独列为年度公开报告的条目。法院在收到的回函中对此表示认可,并建议双方就此达成执行和解。”

    “这意思是他们认了?”

    “不是认了。是在不承认法律责任的前提下,主动加强了信息披露。从法律上来说这是一步姿态——他们不希望这个案子再被上诉到更高层级的法院,更不希望判决书里那句‘建议行业加强监管’被其他潜在诉讼反复引用。但他们确实做了一些以前没有做的事:把青少年数据单独列出来公开。”

    何春生把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暂停,盯着那辆停在六环出口的货车。它开始移动了,很慢,从绿色变成蓝色——系统自动重新规划了路线。他说他回去跟女儿商量一下。挂了电话,他把监控画面切回全屏,所有的车都在动。方览发来一份智桥科技声明草稿的扫描件,他在手机上把它放大,翻了很久才翻到关键段落。有些字他不认识,但“青少年亚组”和“单独披露”这几个字他从法院通知里见过,记得很清楚。

    晚上吃饭时他把这事告诉了女儿,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女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饭碗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只转了大概半圈就停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何春生把筷子放下来擦了擦嘴的话——“那以后别的家长在签字之前,就能看到那些数据了。”

    何春生看着他的女儿。她今年十七岁,从手术到现在过了两年多,每天凌晨还是会醒一次,手指在早餐桌上偶尔还会摩挲杯子边缘。她的排异评估报告上一直写着“持续性亚临床排异反应”。但她在想的是那些还没有签字的人。“对。以后他们能在签字之前看到那些数据了。”

    “那就好。”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爸你今天放了多少冰糖?有点甜。”

    何春生说放了小半勺。她说下次放更少一点。他说好。

    苏瑾在家长维权群里看到了何春生发的智桥科技补充报告截图。她把截图保存,和法院判决书、律师风险评估报告、以及她自己那份已经提交给卫健委的建议信放在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还是“待处理”——她一直没有改过,但现在这个标题已经不再让人心烦了。有些事需要处理很久。待处理,意味着还在处理中。

    她点开智桥科技的声明草稿,在“青少年亚组数据单独披露”这一条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批注了一句——“单独披露的数据,是需要独立第三方审计的。如果只是从内部数据库里抽一个子集出来自己发布,那就还是自己审核自己。”她把这一条加进建议信的后续跟进笔记里。

    十一月,通州区教委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在整理近期收到的群众意见时,把何春生留下的那份判决书复印件从文件柜里翻出来,和最近几周陆续收到的几份类似材料放在一起。这几份材料来自不同家庭——有的孩子做的是竞字版,有的是青苗版,有的是锐思版——但登记退回的原因几乎一样:手术记录不完整,排异评估报告缺少指定项目。工作人员把这几份材料用回形针夹在一起,在封面贴了一张便签,写上“转市教委法规处参阅——建议在下一轮赋分制执行口径调整时,将此类遗留问题纳入容缺受理扩大试点范围。”便签的落款处压着信访办的红色公章。

    几天后,市教委法规处的处务会上,这份夹着几份判决书和信访材料的文件夹被摆上了议程。处长翻阅完材料后,口头做出了一项决定:建议在下一轮赋分制执行口径调整方案中,将“因客观原因无法提供完整手术记录的赋分制考生”纳入容缺受理的扩大试点范围,由各区县指定医疗机构统一出具替代性排异评估报告。这项建议将以书面形式提交给市教委分管副主任审批。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陆沉在吴江的新实验室里收到了张薇的第二封邮件。这封邮件和第一封不同——第一封只是泛泛的邀请,措辞礼貌但笼统。这封邮件附带了一份详细的技术白皮书,系统阐述了她在非侵入式神经信号解码方面遇到的一个具体瓶颈。白皮书的标题很朴素,字体工整,没有任何商业宣传的措辞。张薇在邮件中写道,她实验室在头皮脑电信号的空间分辨率上遇到了一个根本性限制——现有的电极阵列可以在布罗卡区周围采集到足够强的θ波振荡信号,但这些信号在通过颅骨和头皮传导时会被多层介质的阻抗差异严重衰减,高频成分几乎完全丢失。她在文献检索中偶然读到陆沉几年前发表的一篇论文,关于“基于自适应阻抗匹配的柔性电极阵列”,提出了一种通过实时调节电极-皮肤界面阻抗来补偿高频信号衰减的方法。她的团队尝试复现了论文中的方法,但在自适应算法的收敛速度和肌电噪声的实时滤除这两个环节上始终达不到论文中报告的性能指标。

    她在邮件末尾写道:“我知道您不涉足侵入式接口或意识映射领域——我完全尊重这一点。我只是想就这篇论文中的几个算法细节向您请教。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进行一次线上的技术交流,仅限于非侵入式信号解码的算法层面。没有任何隐藏的议程——我这边目前的瓶颈是纯技术性的,而您在这方面的经验比我团队里任何人都更直接。”

    陆沉读完这封邮件时,窗外吴江的夜色已经很深。他把白皮书逐页看完,在几个关键的技术指标旁边用铅笔做了记号——阻抗匹配收敛速率、肌电噪声基线漂移、电极-皮肤界面长期稳定性——这些确实是他在论文中花了大量篇幅讨论的问题。张薇提出的几个问题不是泛泛的客套话,而是针对他算法设计中最核心的几个参数的具体追问。这说明她不是随便引用他的论文来套近乎——她是真的卡在了这些参数上,需要知道原设计者的思路。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他最初拒绝所有外部合作,是因为害怕重蹈竞字版的覆辙——他不想让任何人为他的技术再付出他女儿不需要承受的代价。但张薇的邮件和白皮书让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在吴江一个人慢慢走的这条路,已经走到了仅靠个人力量很难继续推进的地步。第三轮适配的成功率虽然有所改善,但离实用化还有极长的路——信号衰减问题需要更好的电极材料,解码延迟需要更快的处理器,样本量限制需要更多被试。这些都不是一个人在旧厂房里能解决的。而张薇,虽然身在奥姆尼,但她在意识映射增强应用方向上的审慎态度——以及她推动成立的独立伦理咨询小组——让陆沉觉得至少可以试一试。

    他给张薇回了信,同意进行一次线上技术交流,但列出了好几点前提条件。第一条:交流内容仅限非侵入式神经信号解码算法,不涉及任何侵入式接口或意识映射技术路径。第二条:交流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技术记录归双方共同所有,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对外披露。第三条:如未来双方基于交流内容开展任何形式的合作,合作框架需在启动前经独立的第三方伦理审查。他写完之后停顿了很久,把最后一条反复斟酌,最终没有改动。他点击了发送。

    十一月,北京。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丁一宁在周末给林晚晴发了一条短信。他以前都是写信的——手写,浅黄色信纸,工整的小字。这是第一次发短信。

    “林老师,最近还好吗?这学期我进了导师的课题组,做量子计算基础理论方向。不需要戴表了——因为理论推导不需要专注度,只需要时间。我把新表还给了我爸,他说放在抽屉里,以后如果实验阶段需要就用。我说好。我想下学期选修哲学系的课——课名叫‘技术哲学导论’,课程大纲里列了庄子,也列了您以前提到的那个欧洲伦理学家——舍勒。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但想去试试。希望能像以前在语文课上那样,问一些别人觉得‘太早了’的问题。”

    林晚晴在办公室里用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太早了’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太早。是你刚好在别人还没准备好问的时候,自己先走到了那里。去问吧。记得把答案寄给我一份。”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丁一宁第一次用短信和她沟通。之前的五封信都是手写的,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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