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春分 (第2/3页)
“赋分制是目前全球所有主要经济体里唯一的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监管措施。孟部长说没有任何国家这么做——他说得对,确实没有。为什么没有?不是因为别的国家不想保护孩子,是因为保护孩子在竞争压力面前总是第一个被牺牲的选项。欧盟在讨论伦理框架,但伦理框架不是法律,而且讨论的过程本身就给了企业一个信号——你们还有时间。米国干脆没有联邦层面的监管,因为军方需要用这个技术来保持竞争力。日韩的规制沙盒本质上是先跑后管。而我们——在没有任何先例可循的情况下,在全球竞争压力最大的情况下,在全球所有主要经济体都在加速冲刺的情况下——做了这件事。”
他的手轻轻按压着桌沿,手指微微泛白。
“这件事叫什么?孟部长称之为技术保守主义。我愿意把它称为——在面对一场没有任何人能确定终点的技术竞赛时,我们替那些还没学会保护自己的人,先挡了一阵风。”
会议室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安静。不是没有人想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等韩世清把话说完。
“孟部长刚才提到,其他国家私下做了大量人体实验。他说的是事实——那些实验确实存在,数据确实在积累。但我想问一句:那些实验是在什么条件下做的?在谁身上做的?他们有没有签过知情同意书?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冒什么风险?如果我国也用同样的方式去获取数据——那我们和那些国家的区别在哪里?”他看向孟正则,目光没有闪躲,但也没有攻击。“孟部长,您在工信部的岗位上殚精竭虑,我尊敬您的焦虑——这是真的焦虑。但我今天想告诉您:如果我们真的让情报部门去窃取那些建立在活人身体上、连基本知情同意都没有的数据,然后用这些数据来为我国的青少年做植入,那我们就不是追赶者,我们是共犯。
如果追赶的速度取决于道德底线降低的快慢,那这场竞赛从第一天起就已经输了。”
孟正则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但没有反驳。
韩世清没有等孟正则回应。他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迹是他今早在办公室写的,钢笔收笔处有些洇开了纸纤维。他对着便签读了一段话——“赋分制保护的,不仅是青少年在关键发育窗口期的神经发育安全,也不仅是教育公平的底线。它保护的是我们在这场竞赛中不丧失伦理自主性的最后防线。这条线一旦松动,我国追赶上别人的那一天,也就是我们不再认识自己的那一刻。”
他把便签放回文件夹,合上封面,把手放在文件夹上——不是压着,是搁着。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卸下了背负很久的行李。
“我今天带来的赋分制季度评估数据,没有一项数据支持放宽少年班等精英通道的植入限制。青少年侵入式接口的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至今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完成完整的长期随访——这是事实,不是观点。在这个事实没有变化之前,我不会在放开这条线的事情上签字。”他顿了顿,环顾长桌,最后看向孟正则,“孟部长,您说我们落后了半步。也许吧。但要追上去,不一定非得让那些还没学会写情书的孩子们先上手术台。可以追研发,追基础研究,追我们自己的芯片——我们一直在追,而且有成果。但你不能让青少年承担原本应由工信部来承担的主要竞争压力。”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把手从文件夹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很稳。胸口那股闷胀还在,但没有加重——大概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夫人把他的药量多加了几粒。
孟正则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韩部长,”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你说的这些,我听了。未成年人保护我同意,基础研究也确实需要加大投入——这个责任工信部不推。但今天郑委员的报告里有一个数字你不能假装没看到:全球前一百家企业的义体渗透率。这些顶尖企业已经在用义体化的人才了,不用等政策,压力会传导。你要求研发先行、基础先行——这些我都在推,但你不能光推研发不给人。人不在实验室里,他们在企业的招聘需求里。企业需要的是能打的人,能站到第一线去的人。如果少年班和精英通道被卡得太死,人才供给就会断档。我不是要你的赋分制给所有人松绑——我只是想,能不能在最精英且自愿的那一小部分人身上,开一条缝。”
韩世清看着他。他的表情比整场会议任何时候都更疲惫,但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他刚要开口,方涵从他身后站起来。她今天一直安静地坐在列席区,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没有看孟正则,直接对着整张长桌说——
“孟部长,您刚才说‘开一条缝’。我想请您想一想那些已经躺在排异评估中心走廊里的孩子们——他们的手指在杯子上反复摩挲,他们凌晨四点多醒过来盯着天花板,他们在作文里写‘我不想戴了,但我不敢摘’。您说的‘缝’,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政策术语——是开在他们身上的那一道切口。”
她停了一下,转向孟正则,声音不大,但咬字极准。“孟部长,我听到您在之前的发言中提到——可以用特殊渠道去获取那些非公开的实验数据,理由是‘没有数据难道能变出来’。我不是要曲解您的意思——您的原话是‘让技术情报部门想办法’。我冒昧地追问一句:您刚才说的‘想办法’——是指用技术情报的方式去获取那些建立在活人身体上的数据吗?”
孟正则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没料到方涵会把那句话从整个发言里单独抽出来,放在显微镜下追问。会议室里的目光都移到了方涵身上。方涵直直地看向孟正则,继续说——“如果这就是‘不保守’的代价,那我们宁肯继续‘保守’下去。”
赵豫章用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方涵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靠墙的椅子上。会议室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安静——不是没有人想接话,是所有想接话的人都在重新评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林知行等方涵坐回座位后才开口。他在整个会议过程中保持着一种近乎沉默的专注——不是不在听,是听得极其仔细。他面前那本笔记本上又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有的画了圈,有的标了星号,有几个地方反复划掉又重写。
“方涵同志的话,我从个人立场上完全赞同。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要不要技术——没有人说要退回到算盘时代。我们讨论的是——谁能上手术台,在什么条件下上,风险由谁承担。”他把面前的茶杯推开一些,用两根手指压住一份文件——那是宋怀之院士在本次会前提交的青少年侵入式接口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报告。“今天多花一些时间谨慎选择路径,总比将来回过头来收拾残局更划算。”
他把宋怀之的报告翻开,从中抽出一张打印着几组关键数据的纸页。“各位,宋院士的团队追踪了全国上百例早期青少年植入者的术后随访数据。这份报告的结论是——‘目前无法排除侵入式接口对青春期突触修剪过程的干扰效应’。‘无法排除’——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安全,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不安全。在座很多人都是搞过技术管理的——‘无法排除干扰’这几个字在医疗技术监管中意味着什么,不用我来解释。如果是一台新药,在‘无法排除干扰’的阶段就被批准在儿童身上大规模使用,这在任何一个有基本药物监管体系的国家都不会发生。然而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是把类似的侵入式接口放到数量虽然不多、但影响极其深远的青少年精英群体身上。”
他把宋怀之的报告放在一边,又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孟正则提到的国际情报简报。
“孟部长刚才提到,‘很多国家私下做了不少人体实验’。他说得没错——那些实验确实存在,数据也确实在积累。但那些数据被积累的方式——我需要提醒在座各位——并不总是符合知情同意的基本原则。有些实验是在灰色地带甚至黑市环境中完成的。那些数据的质量无法保证,样本的代表性不足,长期跟踪的完整性与效用分析可能存在系统性误估。孟部长的想法我能理解,但如果那些数据的可信度不足,样本显著有差异,而且来源都说不清楚,我们如何能信任那些数据?”
他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会议室里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左手微微抬起,指尖在空气中轻点了一下。
“孟部长刚才说我是保守主义——没关系,我认。我的保守不在于年龄,在于我看到过足够多的技术从‘突破性’变成‘灾难性’的过程,长到我不再相信任何一项技术可以在没有长期安全数据的情况下被证明是安全的。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作为总理,是作为一个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年长的人。我当然希望我国在神经技术领域领先全球。但如果是用一代青少年的长期健康来换取这个领先——那我宁可我国落后半步。”
他靠在椅背上,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揉着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眼镜。“另外我还想说一件事。在神经技术领域,我国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都落后了半步。新一代接口的芯片制造工艺,我们的实验室能做出样品,但大规模量产的一致性与良率至今没有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生物相容性更好的复合材料,我们也在研发,但进展比预期慢。这些问题不是教育部一个赋分制能解决的,也不是卫健委多出几份排异评估指南就能解决的——它们需要工信部、科技部、发改委集中资源攻关。如果我们连基础材料都搞不定,连先进芯片的量产一致性都追不上,那让少年班的孩子去承担追赶的主要压力,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林知行摘下眼镜放在文件上。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所以我的建议是:与其把追赶的压力转嫁给青少年,不如把更多资源集中投入到基础研究和关键零部件攻关上。这些研究周期长、风险大,但它们不用任何一个未成年人躺在手术台上。我国不缺追赶的意志,但追赶的代价不应该由那些还没有学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们来承担。”
他话锋一转,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孟正则身上。“——孟部长,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数据,就该去问科技部和工信部自己的实验室为什么拿不出足够有说服力的长期安全性评估。芯片搞不出、买不到,那是我们的主要责任,不是孩子们的。”
孟正则放在桌沿上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眼直视林知行。“总理,您是说我推卸责任。我没有推。国产芯片良率这两年是有波动,生物复合材料的攻关进度我也承认慢了——但为什么慢?不是科研人员不努力,是法案禁令一层又一层,实验数据严重不足。没有数据,难道能凭空变出来?没有数据,你去跟实验室说‘你们自己想办法’,他们也变不出来。国外能快速迭代——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聪明,是因为他们能获取更充分的人体实验数据。在不少领先国家,侵入式接口的非公开人体实验少说已积累数十万例。数据就是这样来的。您不能一边卡住我们的数据获取渠道,一边要求实验室在真空中拿出成果。这不是保守主义,这是逻辑上的不自洽。”
林知行搁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数十万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高,但咬字极重,“——你说的是那种靠私下找‘志愿者’签一张纸就推进手术台的实验。这恰恰是我的底线。如果追赶的代价是我国要像他们一样在灰色地带做那些未经严格伦理审查的人体实验——那我只能说,我们和他们之间差的那一步,宁可暂时不追。”
韩世清从会议开始到现在第一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停顿了一下,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动,但没有洒出来。林知行说完之后他也一直没有再开口,现在他把茶杯放回托盘里,瓷杯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给这场交锋按下的一个暂停键。
赵豫章在整个辩论过程中几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一下,停几秒,再一下。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发言人之间缓慢移动,偶尔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又很快把笔放下。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不是面无表情,是那种在听所有人发言、同时在等某一句关键的话出现的表情。他在等。等所有观点都充分交锋之后,等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开口之后,再做出最后的总结。
孟正则和林知行的针锋相对让会议室的空气一度停滞。郑维国看着赵豫章的方向,希望他能打破这个僵局,但赵豫章仍然沉默。
”我也不想上史书,将来史笔如铁,人们会怎么看?”赵议长心想
然后,在没有人点名下,周济桓开口了。
他没有看孟正则,也没有看林知行,而是看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在和自己对话。“我年轻时在日本待过一年,做访问学者。那时候日本经济正在爬坡,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我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焦虑,是更复杂的东西。每个人都很拼命,每个人都知道拼命是为了什么——为了追上去,为了不再被看不起。但没有人问过追上去之后要做什么。”他抬眼看向林知行,“孟部长的焦虑是真的——合众国不能没有竞争力,这不需要讨论。但总理的坚持也是真的——不能靠让青少年承担风险来追。”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转向长桌另一端。“我来为当前战略态势做个更完整的说明。过去两个季度,国际义体化竞争态势不仅没有放缓,反而在加速。米国参议院连续搁置了多项神经技术监管提案——不是因为伦理争议,而是军方担心任何形式的监管都可能束缚其在这一领域的研发灵活性。情报显示,他们的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已开始在小范围内对志愿者进行基于神经接口的认知增强测试。日韩的规制沙盒为企业提供免于部分监管约束的实验空间,吸引了不少国际企业入驻;我国的一些优秀科研人员也受到这些宽松政策的吸引,人才流动的风险正在增加。与此同时,我国的赋分制——这是全球主要经济体中目前最严格的监管——在国际上被视为对产业发展的约束。”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更沉。“这种局势下,必须面对一个战略现实:如果我们继续维持现有监管强度不变,而其他国家继续加速,我们将在三到五年内面临可衡量的竞争力缺口。这个缺口不仅体现在军事领域,更体现在高端人才储备、技术标准制定话语权、以及全球产业链重构中的议价能力。”
他环视长桌,最后看向韩世清——韩世清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文件夹合着,双手平放在文件夹封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按着一扇随时会被推开的门。
“韩部长的赋分制,我是认同的。高考层面的保护是必要的,这个我们之前在中枢决议会上也讨论过。但现在国政委的评估已经很明确了——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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