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湖路远·并辔同行 (第2/3页)
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水面上。
顾衍之也不说话,就坐在她旁边,看山看水看云。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在一起很久了,不用说话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说,天下太平是什么样子的?”
顾衍之想了想,说:“没有仗打,百姓不用逃难。老人们能在家门口晒太阳,孩子们能去学堂念书。年轻人不用拿起刀枪去送死,可以种地、做生意、娶妻生子。”
“听起来挺好的。”沈清辞说,“可是没有仗打了,你这个将军怎么办?”
“卸甲归田。”顾衍之说,“种地我不会,但可以学。实在不行,开个镖局,给人押镖。”
“堂堂镇北将军,去开镖局?”
“将军也是人,也要吃饭。”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采药也行,救人也行,跟我一起押镖也行。”
“跟你一起押镖?那不是抢你生意吗?”
“不抢。”顾衍之说,“两个人一起押,镖局的名字可以叫‘顾沈镖局’。你做招牌,我跑腿。”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沈镖局,难听死了。”
“那你取一个。”
沈清辞歪着头想了想:“渡行天下。”
“太文气了,不像镖局。”
“那就叫‘渡行镖局’。”
“渡行。”顾衍之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就这个。”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被江风吹散,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一圈圈荡开。
何船夫在船尾撑篙,听到他们的对话,笑着摇了摇头。年轻真好啊,他心里想。
船行半日,到了一处名叫“鬼愁滩”的地方。此处江面骤然变窄,两岸石壁陡峭如削,江水从石缝中挤过,形成一道长长的急流。水声轰鸣如雷,浪花飞溅,白色的水沫弥漫在江面上,像一层薄雾。
“客官们坐稳了!”何船夫大喊,手中的竹篙死死撑住水底的岩石,控制着船的方向。
船身剧烈摇晃,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沈清辞抓紧船舷,身体随着船身的晃动而摆动。顾衍之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
“别松手。”他说。
沈清辞没有松手。她的手腕被他的大手握住,那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稳住身体。
船在急流中颠簸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冲过了鬼愁滩,驶入一片开阔的水域。水面恢复了平静,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顾衍之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
“顾衍之。”她说。
“嗯?”
“过了。”
“什么过了?”
“鬼愁滩过了,你可以松手了。”
顾衍之低头一看,好像刚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她手腕上。
“哦。”他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清辞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表情一本正经,像在计算航程。
“顾衍之,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装傻。”
顾衍之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
“鬼愁滩过了,但前面还有一个弯道。”他说,“弯道也危险。”
“何船夫说了,过了鬼愁滩就没有险滩了。”
“何船夫说的不一定对。”
何船夫在船尾听到了,大声说:“客官,我说的是对的,前面没有险滩了!”
顾衍之面不改色:“他记错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顾衍之,你打仗的时候,也这么不要脸吗?”
“打仗的时候要脸。”他说,“现在不要。”
赵虎在船舱里听到了全程,笑得直拍大腿。四名亲卫也笑得前仰后合,但不敢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船尾,跟何船夫坐在一起,离顾衍之远远的。
顾衍之也不追,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上的云影,心情比北境的天空还要开阔。
船行三日,抵达广州。
广州是大梁南方的第一大港,商船云集,胡商遍地。城里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从南洋来的香料、珍珠、象牙,从西域来的琉璃、宝石、葡萄酒,从北方来的丝绸、瓷器、茶叶,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沈清辞在广州城里转了半日,买了一些药材和日常用品。顾衍之陪着她逛,赵虎和亲卫们跟在后面,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你买这么多药材干什么?”顾衍之看她从一个药铺里出来,手里又多了两个纸包。
“路上万一有人受伤,用得着。”沈清辞将纸包塞进赵虎手里,赵虎的独臂已经挂满了东西,苦着脸不敢抱怨。
“你开个医馆算了。”顾衍之说。
“不开,开了就走不了了。”沈清辞继续往前走,“我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为什么?”
“待久了会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会留下,留下了就会死在那里。”
顾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经历过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走进下一家店铺。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广州城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这家客栈比韶州那家大了不少,是个三进的院子,前院是饭堂,中院是客房,后院是马厩和杂货间。
顾衍之要了四间房,自己和沈清辞各一间,赵虎一间,四名亲卫挤两间。安顿好行李,众人在前院饭堂吃饭。
饭堂里坐满了人,有商人、有书生、有江湖人,吵吵嚷嚷,热闹非凡。沈清辞和顾衍之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赵虎和亲卫们坐在隔壁桌。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邻桌一个商人在跟同伴说话,“北狄人又犯边了,雁门关那边打得厉害。”
“不是刚打完吗?怎么又打了?”
“谁知道呢。听说朝廷派不出援军,粮草也不够,雁门关怕是守不住了。”
沈清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面色如常,继续吃饭。他的筷子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那个镇北将军顾衍之,你们听说过吗?”商人继续说,“听说他是个狠人,打了三年仗没输过。但这次怕是悬了,朝廷里有人要整他,断了他的粮草供应。”
“啧啧,这不是把边关将士往死路上逼吗?”
“谁说不是呢。但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这些。吃饭吃饭。”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顾衍之。
“你没事吧?”她低声问。
“没事。”顾衍之咽下一口饭,“这些传言我听了三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粮草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顾衍之没有隐瞒,“雁门关的粮草只够半个月,我已经让周远山想办法从民间筹粮了。能撑多久撑多久。”
“你在岭南的消息,周远山知道吗?”
“知道。我留了信,告诉他我去哪了。但他不知道我要去京城扳倒丞相——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个朋友在福建那边,是做海上生意的,手里有不少存粮。我可以写信给他,让他想办法运一批粮到雁门关。”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那个朋友,信得过吗?”
“信得过。他欠我一条命。”
“好。”顾衍之没有客气,“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沈清辞从行囊里拿出纸笔,当着顾衍之的面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用的是她自创的一种暗语,除了她和收信人,没人看得懂。
“到了福建,我把信送出去。”她将信折好收起来。
“沈清辞。”顾衍之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帮了我太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沈清辞重新拿起筷子,“我说过,不图报。你要是再说‘谢’字,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顾衍之笑了笑,不再说话。
夜渐深,饭堂里的人陆续散去。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却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摸着腰间那半块玉佩,指尖在那个“渡”字上停留了很久。
师父说过,渡情诀最忌讳的,就是动情。
一旦动了真情,轻则功力全废,重则反噬而亡。
她知道这个道理,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沈清辞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顾衍之的脸。
他在战场上挥刀的样子,他在帅帐中看地图时皱起的眉头,他握住她手腕时指尖的温度,他说“到你不想陪我了为止”时眼底的光。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不疼,但痒。痒得她坐立不安,痒得她想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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