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消息 (第3/3页)
“安禄山是不是要死了?”
唐靖超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弯弯的眉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照得忽明忽暗。
“谁告诉你的?”
“蕾蕾说的。他说铺子里来了个商人,从洛阳来,说安禄山病了,病得很重。”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他把手里剩下的柴放进灶膛,站起来,看着锅里的白菜炖豆腐。豆腐在沸水中翻滚,白白的,软软的,像一朵朵正在水里开放的花。
“快了。”他说。
胡瑶瑶没有再问。她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菜,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雪。雪大了,从细盐变成了鹅毛,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营房的屋顶上,落在城墙的垛口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树很快就白了,像一个穿了一身白衣裳的、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站在那里的老人。
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照在雪地上,天地之间一片银白,亮得像白天一样。陈梓铭没有睡,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地图,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叉还在。他看着那个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把叉擦掉了。叉是炭笔画的,擦得掉。但红色擦掉了,底下还有一道印子,是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凹痕,擦不掉。他盯着那道凹痕,像是看到了安禄山死后的世界——仗还在打,人还在死,城还在破。但那个凹痕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弱,很远,但他看到了。
赵磊收摊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鸡。鸡是活的,黄色的羽毛,红色的冠,在月光中像一团跳动的火。他把鸡放在灶台边,用绳子拴了腿,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哪来的?”胡瑶瑶问。
“隔壁布庄掌柜送的。他老婆生了儿子,高兴,逢人就送。”赵磊蹲下来,看着那只鸡,鸡也看着他,歪着头,好像在说“你看什么看”。
“杀了吗?”胡瑶瑶又问。
“不杀。留着下蛋。怀安要吃蛋。”
胡瑶瑶看着赵磊,月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眼镜片上反射着两弯小小的月亮。他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嘴唇干裂,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炭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光的黑石子。
“蕾蕾,你瘦了。”胡瑶瑶说。
赵磊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c你老冯,我这是结实了。”
胡瑶瑶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尹广湖在城墙上站岗。雪后的夜很冷,风从北边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站在垛口后面,只露出半截头,看着南边的平原。平原上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不看平原,他看的是平原上的天空。天空中有光,不是月光,是火光,很远的,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烟火。不是烟火,是村庄在烧。
柯尚钰从城墙另一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看到了吗?”柯尚钰问。
“看到了。”尹广湖说。
“离灵武多远?”
“三十里。也许更近。”
两个人不再说话。他们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那片忽明忽暗的光,看了很久。光渐渐暗了,灭了,平原又恢复了黑暗,只有雪地反射着月光,白茫茫的。
唐靖超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马蹄声,不是脚步声,是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念安的房间传来,很短,很快就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木头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怀安又睡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灵武城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