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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长安变

    第六十三章 长安变 (第3/3页)

他,他看着碗。

    “我不饿。”他说。

    胡瑶瑶知道他在撒谎。她接过碗,从锅里又舀了一勺汤加进去,把面搅了搅,递还给他。“吃。你中午也没吃。”

    唐靖超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有点坨了,鸡汤被面吸干了,葱花的绿色变成了暗绿。他用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又夹了一筷子,又咽了。

    陈梓铭在暗桩里写完最后一封回信。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米浆封了口,盖上印。印是圆的,红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天机”。他把信放在桌上,明天会有信使来取。他站起来,吹灭灯,走出暗桩。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细长的眉眼照得像一幅用淡墨画的、还没有落款、还没有盖章、还没有完成、但已经很好看的画。

    他走在灵武城的土路上,月光照着他的影子,又长又细。他走得很快,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嚼很脆的饼。他走到东城,走进营房,灶台边的火还没有灭,他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来,亮了一下,灭了。他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李光弼在城墙上巡夜。他穿着铁甲,腰间的刀在月光中闪着冷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底踩在城墙的砖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到尹广湖和柯尚钰站岗的位置,停下来,看着南边。南边是黑的,雪地反射着月光,白茫茫的。

    “冷吗?”李光弼问。

    尹广湖摇了摇头。柯尚钰也没有说话。三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李光弼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城墙的拐角处。

    郭子仪在帅帐里写奏折。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继续写。奏折是写给李亨的,李亨在灵武称帝已经好几个月了,李隆基在蜀中成了太上皇。一个朝廷,两个皇帝,一个在灵武,一个在蜀中,谁也不听谁的,谁也不服谁。郭子仪不管这些,他只知道灵武需要粮、需要兵、需要朝廷的支持。他把奏折写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帅帐外面,士兵们在打更,更鼓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长,像一面不会停的、不会破的、一直在敲的鼓。

    唐靖超和胡瑶瑶坐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雪停了,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鸡笼里的鸡咕咕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做梦了还是在跟别的鸡说话。胡瑶瑶靠在唐靖超肩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小的、银白色的扇子。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超酱。”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音符落在空气里。

    “嗯。”

    “你说怀安长大了,会问我们什么?”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人擦干净了的、挂在天空中的银盘子。他看着那个银盘子,想了很久,想到了很多问题——我从哪里来,长安在哪里,为什么要打仗,我的爷爷是谁,他在哪里。他想了很久,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她会问,‘爹爹,你手里这把刀,杀过多少人?’”

    胡瑶瑶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中棱角分明,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下颌线利落。他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但他说了。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终于不再害怕的、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小鸟。

    “她会问的。”胡瑶瑶说,“但她也会问,‘爹爹,你手里的糖,是给谁留的?’”

    唐靖超没有接话。窗外的月光移到了西边,墙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灵武城的冬天很冷,但炕烧得很旺。怀安在屋里睡着,念安在她旁边,张振宇在她们旁边。锅里的鸡汤还有半锅,明天热一热还能喝。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柴不多了,赵磊明天要去山上砍。铺子明天还要开,面还要和,肉还要烤。仗还要打,但安禄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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