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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费瓦湖的倒影

    第三章   费瓦湖的倒影 (第2/3页)

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雪山的倒影开始在湖面上显现——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雾气进一步消散,倒影越来越清晰,最后完美地映在如镜的水面上,对称得几乎分不出哪个是山,哪个是影。

    尼玛停下了桨。

    船静静地漂在湖心。她看着远处的鱼尾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唱歌。

    那是一种陆云从未听过的旋律。不是他在任何场合听到过的那种音乐——不是流行歌曲,不是民谣,甚至不是那种在寺庙里听到的诵经。那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声音,像是从雪山和湖水之间自然生长出来的。她的嗓音不高,但很干净,像雪山融水一样清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歌词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夏尔巴语——但旋律里有某种他能够感受到的东西:不是忧伤,不是欢快,而是一种辽阔的、沉静的诉说。

    歌声在湖面上飘荡。湖对岸的雾气已经完全消散,露出一片苍翠的山林。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掠过湖面,翅膀尖在水面上点出几圈涟漪。

    她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落在水面上,荡开,消失。

    “是什么歌?”陆云问。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放得很轻。

    “是我们夏尔巴人的歌。很老了。我阿妈教我的。”

    “唱的什么?”

    尼玛低头看着船底的积水。那里也倒映着一小片天空。

    唱的是山。还有住在山上的女神。还有一个人,翻过了山,就没有再回来。”她停了一下,咳了一声,很轻,像只是清一清嗓子。“我们夏尔巴人有很多歌都是这样的。”

    “唱离别?”

    “唱等待。”

    陆云没有接话。远处的鱼尾峰安静地立在湖的对岸,雪顶在越来越强的阳光中变得更加耀眼。

    “我阿妈说,”尼玛的声音很轻,“山是活的。你站在山上,就要尊敬它。”

    “你信吗?”

    “信。”她回答得很快,很轻,很确定。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桨重新插入水中。船又开始缓缓移动。

    “地震那年,”她忽然说,“我不是在自己家的旅馆里被压的。”

    “你说你在加德满都。”

    “嗯。我本来应该在村子里。那天是临时去的加德满都,帮亲戚的忙。”她把桨换到另一侧。“我家那个村子,后来整个都塌了。一个人都没死。”

    “为什么?”

    “因为那天是萨嘎达瓦节。全村人都去寺庙了。那座庙在村子的上坡,地基很稳,没有塌。”她的目光和远处的鱼尾峰交叠在一起。“所以所有人都活着。”

    “除了你。”

    “除了我。”她说,“我在加德满都,被压在楼板下面。”

    陆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在加德满都一栋陌生的房子里,被坍塌的房梁压住。黑暗、灰尘、疼痛。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家人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挖她。

    “被压了多久?”他问。

    “十个小时。也许更久。不太记得了。”

    十个小时。在黑暗和疼痛中等待十个小时。她的肺大概就是那时候被压伤的——胸腔被重物压迫太久,造成了慢性的损伤。她从来不详细说这件事,只是在偶尔的咳嗽里暴露它的存在。

    “后来是谁把你挖出来的?”

    “邻居。还有几个中国救援队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陆云一眼。“所以他们跟我说,中国人很好。你也是中国人。”

    陆云低下头。他不是救援队的。他只是一个商人。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恨那座山吗?”他问。

    尼玛摇摇头。“不恨。我阿妈说,山是活的。它给,它也拿走。它拿走的,会在别的地方还回来。”

    “用什么还?”

    她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鱼尾峰收回来,落在船头的某个点上。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湖面上的最后一丝雾气也消散了,湖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碧绿色,清澈得可以看到水下几米深处的鱼群。鱼尾峰的倒影完美地印在水面上,只有偶尔被船桨搅动的时候,才会碎成一片跳跃的光斑,然后又慢慢恢复成完整的形状。

    “你知道吗,”尼玛忽然说,“我在加德满都见过很多游客。他们来杜巴广场拍照,去寺庙拍照,在湖边拍照。拍完就走了。他们带走的都是照片。”

    陆云想起了他在杜巴广场举起又放下的相机。

    “你从来不拍照。”她说。

    “我拍。”他说,“只是那天没拍。”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我觉得,那个画面不需要被记录下来。它会自己留在脑子里。”

    尼玛看了他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把桨重新插入水中,船缓缓地转了个方向,朝岸边划去。

    “你刚才说山是活的,”陆云说,“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们汉人想的那种‘活的’。不是说它会走路、会说话。”她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语。“是山里面有力量。你站在山上,那力量会穿过你的脚底,进到你的身体里。你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所以你每次上山都要祈祷。”

    “不是祈祷。是打招呼。”她说,“就像你进别人的家,要先敲门。”

    “山是你的家?”

    “是我们夏尔巴人的家。我们住在山上,死在山上。”她把桨换到另一侧。“总有一天,会把命还给山。”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陆云想起了郎当山谷那场雪崩——她后来在木屋里说的那句话:“你站在山上,就要随时准备把命还给山。”此刻在费瓦湖的晨光里,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她那句话的含义。对她来说,这不是勇敢,不是牺牲,只是事实。像一个农民知道庄稼会收割,像一条鱼知道河流会入海。不是宿命,是常识。

    船靠岸了。

    栈桥边已经热闹起来了。早起的小贩在岸边支起了摊位,卖水果的、卖围巾的、卖手工艺品的。有个小孩举着一串塑料花跑来跑去。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湖面上的雾气,费瓦湖褪去了清晨的神秘,露出了一副日常的面孔——但那种日常也是美的。远处的鱼尾峰依然静静地矗立着,安纳普尔纳山脉在它身后绵延展开,像一排沉默的守护者。湖水的颜色从清晨的灰蓝变成了正午的碧绿,清澈得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几只水牛在湖边浅滩处泡着,只露出鼻孔和弯角。岸边的菩提树投下大片的阴影,有几个僧人在树下打坐,橙黄色的僧袍在绿色的树荫下格外醒目。

    他们走进湖边一家小餐馆吃早饭。尼玛点了西藏面包和奶茶,陆云点了炒饭。餐馆是木板搭的,四面通风,坐在里面可以看到湖。晨风穿过餐厅,带着湖水微凉的湿气。

    等餐的时候,尼玛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拿出了一条织了一半的毯子,继续织。她的手指很灵巧,梭子在线之间快速穿行,织出的图案是某种几何纹样——和之前送他的那条蓝白毯子风格相似,但颜色更亮一些,加了几缕红色。

    “你每天都织?”陆云问。

    “嗯。不织就没有东西卖。”

    “这一条要织多久?”

    “快的三天。慢的一周。看图案。”

    他看着她的手指在梭子间穿梭。那双手很粗糙,不像都市女性保养得当的手。指节微微粗大,虎口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织毯子留下的痕迹。

    “你织了多少年了?”

    “很小就开始了。大概七八岁。”

    “那么小?”

    “嗯。夏尔巴女孩子,不会织毯子就嫁不出去。”她说着,笑了一下——那是陆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整张脸都被点亮了。那个笑容很短暂,但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记。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说的那句话。‘那么小’。你们城里人一定觉得,小孩就应该上学、做作业、看电视。”

    “难道不是吗?”

    “我们不一样。我们上学也可以上,但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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