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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洛萨节的约定

    第五章    洛萨节的约定 (第3/3页)

    陆云走过去。他没有跪——他不太知道该怎么做。但他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长者看着他。那双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一样的眼睛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他蘸了朱砂,在他额前点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到了朱砂的凉意。还有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也许这个仪式只是仪式而已。也许不是。他额头上的那点红色,带着朱砂特有的微凉,正在被他的皮肤慢慢焐热。

    仪式结束后,陆云和尼玛坐在佛塔旁边的石阶上。太阳升高了一些,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孩子们的嬉笑声从不远处传来,他们在雪地上追逐打闹,偶尔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一只黑色的狗趴在佛塔的阴影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刚才对佛祖说了什么?”陆云问。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磕头的时候,你嘴唇在动。”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红绳和念珠。

    “我说,谢谢。谢谢他让你来。”

    火塘边的聚餐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聚在尼玛家的火塘周围。女人们端出了各种食物——糌粑、酥油茶、青稞酒、风干的牦牛肉、还有一大锅热腾腾的馍馍。尼玛的父亲虽然行动不便,但坚持亲手做了他拿手的牦牛肉馅馍馍。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揉面、擀皮、包馅,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当。尼玛的母亲在旁边帮忙,偶尔帮他把面皮擀得更薄一些。馍馍蒸出来后,所有人都说好吃。

    青稞酒在木碗里被传递了一轮又一轮。酒很浊,带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陆云在应酬中练出来的酒量,在这种手工酿造的青稞酒面前完全不是对手。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了。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着。柏枝被添加进去,发出噼啪的声响,散发出一股清冽而神圣的香气。火光照亮了围坐在一起的人们的脸——老人们的皱纹被照得更深了,但眼神是暖的;孩子们靠在父母身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但还不肯去睡觉;年轻男女们坐在一起,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一句悄悄话。

    然后,长者开始说话了。

    他坐在火塘的正对面,火光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红色。他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珠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几十年的沉淀之后才被允许出口。

    “很久以前,”他说,“雪山上住着一位女神。她很美,比雪还白,比阳光还暖。她住在最高的那座山顶上,每年春天,她就会变成一朵花,在山顶上开放。”

    长者的念珠在指尖转动。一颗。又一颗。

    “有一年,一个旅人翻过了雪山。他从山的那边来,迷了路,浑身是伤。女神看到了他,就把自己变成一个女人,下山救了他。她用雪水给他洗伤口,用花瓣给他做药,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火塘里的柏枝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几颗火星跳起来,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

    “旅人好了之后,在女神的山上住了一个春天。他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看雪,一起听风。旅人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女神说,她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她高兴的人。”

    “后来呢?”尼玛轻声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某种脆弱的东西。

    “后来,春天结束了。旅人说他必须走了。他来自山的那边,他说山的那边有他的家,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回去做的事。女神没有拦他。她只是从自己的花瓣上撕下最白最大的一片,放在他的手心里。她说,带着这个。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就想起我。”

    长者停顿了一下。他捻过一颗珠子。

    “旅人走了。他翻过雪山,回到山的那边,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有时候他会想起女神,想起那个春天,想起那些日出和雪。他手里还有那片花瓣。但慢慢地,花瓣干了,碎了,变成了粉末。他握紧手指,粉末从指缝里漏出去。他想回去。但他回不去了。他老了。山太高了。雪太深了。”

    火塘里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女神呢?”尼玛问。

    “女神等他等了很多年。每一年春天,她都变成一朵花,在山顶上开放。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但他没有。他没有回来。但他不知道——女神把另一片花瓣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所以每一年春天,花都会开。每一朵新开的花,都是那朵旧花的孩子。一代一代,花没有断过。他走了,花还在开。这是女神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长者沉默了下来。念珠在他指尖缓缓转动。

    “这是真的吗?”尼玛问。

    长者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信就是真的。”

    尼玛低下头。她的手指摸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和念珠。火塘里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着,像另一场更远的雪。

    从火塘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陆云站在门廊上,呼出的气在空中变成白色的雾。高原的夜空清澈得像一块黑色的水晶,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顶。远方的雪峰在黑暗中只留下一个更深的黑色轮廓,像沉默的巨人。

    尼玛站在他旁边。她又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

    “外面冷。”陆云说。

    “嗯。”

    但他们都没有动。

    “那个故事。”陆云说。

    “嗯。”

    “你是第一次听吗?”

    “不是。小时候听过。阿妈讲的。”她看着远处的雪山。“但今天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拨动着念珠。

    “小时候听,觉得女神很可怜。等了那么久,那个人没有回来。”她又咳了一声,用手掩住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雪山的轮廓上。“今天听,觉得女神不一定可怜。她等了,花每年都开了。等的人也不一定不想回来。他只是翻不过那座山。”

    陆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星光下很安静。

    “我会翻回去的。”他说。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停住了。念珠没有继续转动。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和念珠——旧的念珠,新的红绳,并排靠在一起。

    “你知道吗,”她说,“我从来没有把这个给别人系过。”

    她转身走进屋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陆云站在门廊上。夜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也吹得他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紧。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很细,很普通。但它在月光下泛着某种微光。

    远处,那座雪山顶上的雪,在星光下白得像女神的皮肤。

    他明天就要回加德满都了。然后是重庆。然后是父亲。然后是那些他一直回避但终究要面对的事情。

    但今晚,在洛萨节的最后一缕柏枝香里,他站在尼玛家的门廊上,手腕上系着她给他拴的红绳,额头上的朱砂还没有洗掉。

    他许下了一个承诺。

    带她回中国。给她一生幸福。

    山风继续吹着。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把那些印在布上的经文一遍遍地念给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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