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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丑闻”曝光

    第十四章    “丑闻”曝光 (第3/3页)

里,在飞往重庆的航班上,在陆家客房的台灯下。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朵花最后会变成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它变成了她在重庆唯一还能相信的东西。

    阿妈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那个声音很远了——隔着雪山,隔着加德满都,隔着重庆的雾——但此刻她听到了。就像小时候坐在火塘边,阿妈一边织毯子一边给她讲女神的故事。火塘里的柏枝噼啪作响,酥油茶在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阿妈的手指在梭子间来回穿梭,和她现在一样。

    “雪莲是女神变的。她等了很久。等一个人翻山回来。”

    “阿妈,女神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

    “因为她在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相信。相信那个人会回来。相信花会开。”

    “那个人回来没有?”

    “没有。但花每年都开。”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跪在床前,双手合十,开始在脑子里默念心咒。嗡嘛呢叭咪吽。一颗。两颗。三颗。她捻了不知多少圈念珠。窗外梧桐絮渐渐少了,花园里说话的人各自散了,暮色从浅灰变成了深黑。楼下传来陆震廷的汽车引擎声——轮胎碾过石板路,引擎熄火,车门关上。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玄关的瓷砖上,书房门关上的闷响。她继续捻。捻到她不再听到那些话,捻到她不再感觉到那些目光,捻到窗外的梧桐絮停止了飘舞,捻到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

    这一圈捻完,她缓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黄桷树的暗影。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新发的嫩叶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绿光。她想起那些女人说的话——“陆太太最近都不出门了,就是因为她。”她想起沈佩兰那天在茶室里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她想起沈佩兰说“晚安”时转过身的背影。她想起茶会那天,沈佩兰握着茶针的手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一切的源头。但她知道,在这栋房子里,所有的事情都和她有关。

    第二天,她照常起床,照常捻念珠,照常织毯子。她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蓝白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然后她下楼,和阿姨一起择菜。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写满了心虚——眼神躲闪,嘴角紧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尼玛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择菜。她把发黄的菜叶一片片择掉,留下干净的嫩叶,放在旁边的塑料筐里。她的手指很稳,和在山上走路时一样稳。

    一切照常。只是在择完最后一棵菜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絮还在飘,漫天飞舞。那些白色的絮丝在天空中旋转着,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有的落在草坪上,有的落在盆景松的针叶上,有的落在假山的石头上。也落在窗台上,落在门廊上,落在她走过的每一寸地上。

    她对着窗口轻声说了一句话。不是中文,不是夏尔巴语,不是任何一种阿姨能听懂的语言。是她自己才懂的一个词。那个词是阿妈在她小时候教她的——是夏尔巴人用来和山说话的语言,不是经文,更像是一句问候。你还在吗。我还在。

    然后她站起来,端起择好的菜筐走进厨房。厨房里飘着阿姨煮饭的蒸汽,白茫茫的,像博卡拉清晨的雾。窗外梧桐絮继续飘着。落在花园的草坪上,落在盆景松的针叶上,落在假山的石头上。

    但陆雪没有再出现。沈佩兰的茶会也没有再办。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沈佩兰每次路过尼玛身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厌恶,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疲惫。像一个人看到了一个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选择不再去看。而陆震廷——陆震廷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依然不看她。只是有一次,在书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那扇红木门的油漆依旧锃亮,能映出走廊里水晶吊灯的光斑。

    夜深的时候,陆云回到家里,带着一天下来的疲惫和沙哑。他的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左手腕上的念珠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走进客房,在她身边躺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她把手抽出来,放在他的手掌上面。她的手指粗糙,虎口有茧,指节粗大。这双手织过毯子,爬过山,擦过象神雕像,捻过数不清的念珠。现在它们放在他的手掌上,像两片被太阳晒暖的叶子。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好。织了一下午毯子。阿姨做了红烧鱼,很好吃。我还多学了一段中文课文,是讲茶叶的。龙井、碧螺春、铁观音。”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但他从里面看到了别的什么——一种他不太看得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她笑得更多了,话也更多了。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以前不需要用笑来证明自己没事。

    “真的没事?”他问。

    “没事。”她咳了一声,用手掩住嘴,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放在他的手掌上。“外面飘的那些白毛毛,你们重庆人叫什么?”

    “梧桐絮。每年春天都会飘。飘完了就是夏天了。”

    “哦。”她点了点头。“我们那边没有这种树。我们只有松树。松树不飘毛,只落松针。阿妈说松针落在雪地上,像在雪上绣了花。”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起。“你小时候,每年春天也看梧桐絮吗?”

    “看。小时候觉得好玩,抓一把放在手里吹。后来长大了,就觉得烦了。每年都要飘好几个星期,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扫不干净。”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在路灯下旋转着,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白色飞虫。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闻着她头发里淡淡的酥油味——今早供灯时在窗前留下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的气味。她没有告诉他今天听到了什么。她不打算告诉他。有些东西,她需要自己消化掉。像那些被她捻过的念珠,一颗一颗,从指尖滑过去。捻久了,就什么都不剩了。捻久了,那些话就不在了。捻久了,她就还是那个在废墟里擦象神雕像的女人——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那尊雕像没有人管,但她每天都会去擦。因为“它也会疼”。不是因为有人看,不是因为有人夸,只是因为该做。

    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落在草坪上,落在盆景松上,落在门廊上。也落在她的梦里——梦里有郎当山谷的雪,有洛萨节的经幡,有阿妈在火塘边讲的故事。女神等了很久,变成了雪莲。每年春天花都会开。旅人没有回来,但花每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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