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宗(一) (第3/3页)
原地。隔着冰冷的空气,隔着翻腾的寒毒带来的剧痛,她清晰地看到他那张脸。不是滁潦海浊浪中模糊的幻觉,也不是雨夜奔逃时冰冷的背影。
是他。真的还活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又被她狠狠压下,化作喉间一声压抑的哽咽。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退。
“你识得他?”白发女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听不出情绪。
柳时衣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吐出三个冰冷的字:“不认识。”
声音落下的瞬间,石榻上,萧时那浓密的眼睫,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微弱得如同蝶翼掠过水面,却清晰地落入了柳时衣的眼底。
她的心,也跟着那微不可见的颤动,狠狠一缩。随即,更深的冰寒涌上,冻结了那瞬间的涟漪。
柳时衣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石榻一眼,也避开了白发女人洞察一切的目光。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几乎是逃离般地,踉跄着冲出了这间冰冷的石穴,冲回那弥漫着微温药草气息的云雾深处。
脚步声消失在石廊尽头。
寒潭石穴内,只剩下白发女人和石榻上“昏迷”的萧时。
“别装了。”女人平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目光落在萧时脸上。
石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明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以及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他挣扎着想坐起身,牵动了内腑的伤势,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前辈……”萧时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歉意,“晚辈……并非有意欺瞒。”
白发女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她走到寒潭边,指尖轻轻掠过冰冷的潭水,目光望向柳时衣消失的方向,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无妨。这逍遥宗,向来只有我一人守着这片云雾,冷清惯了。多了你们两个,倒也算……添了几分活气。”她顿了顿,转回头,目光落在萧时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俊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了然,“我猜,那孩子……在生你的气?”
萧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苦涩和无力。他沉默着,没有回答。有些伤口,无法言说;有些过错,非言语可赎。
女人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素白的背影也融入了石穴的云雾之中。
周国,皇宫深处。太子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沉闷得令人窒息。
楚弈安静地躺在宽大的龙床上,锦被盖至胸口,脸色是长久昏迷后的灰败,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一名内侍垂手立在床边,愁眉苦脸地看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却纹丝未动的汤药,忍不住低声哀叹:
“唉……这可如何是好。二殿下这些时日……究竟在忙些什么?连太子的药都顾不上了。不是殿下亲手喂的药,太子殿下他……他是一口也不肯咽啊……”
话音未落,床榻上,楚弈那搭在锦被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细微的动静被垂落的明黄帐幔阴影遮掩,并未被愁眉苦脸的内侍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