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广州之劫 (第2/3页)
龙舟赛后喧囂。
最大的一条破旧乌篷船头,静静立著三条身影。
左首是一名妇人,名叫螺娘,皮肤是常年被海水浸泡的黧黑粗糙,紧裹著防水油布裙,耳垂上两只硕大古朴的硨磲耳璫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玉色光泽。
这耳璫传自她疍家祖母,能辨海中妖魔惑人的歌声。
居中是个裹著缠头的精瘦汉子,绰號星槎客。
其眼窝深陷,鼻樑高挺,带有几分异域轮廓,手指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腰间掛著一柄镶嵌玳瑁——
的弯刀。
此人也是民,不过是百年前阿拉伯海船匠留在此地的血脉,不仅擅长术法,也对造船颇为了解。
至於右首,则是名乾瘦老者。
其名珠方士,乃合浦採珠人后代,身上掛满各种小皮囊和古怪贝壳,擅长各种蜃法幻术。
这三人,皆是蛋民中强横的术士。
白日里藏在仓库中的,便是他们。
肤色黝黑的螺娘是眾人首领,她缓缓抬手,刚要下令动手,后方黑暗水面便传来一声急呼:“且慢动手!”
但见一艘渔船从黑暗水面驶来,船篷阴影里,一个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走出,是蛋家的一位老族叔。
他看著眼前这群后辈,浑浊老眼里满是忧虑。
“阿螺、槎仔、珠老哥————”
族叔的声音乾涩沙哑道:“收手吧————朝廷精锐虽去了南岭,可这广州城————它是铜浇铁铸的啊!”
“城里还有玉皇教的人,有神机营的火炮————我等疍民,世代飘零,好不容易有了些许落脚喘息之地————若、若血洗了广州,朝廷震怒,日后雷霆之威降下,我疍民全族————怕是要被屠尽填海啊!”
他声音颤抖,说的是极残酷的现实。
族老心中亦有滔天血仇,他的儿子便是被官军抓了“蛋丁”,活活累死在修海堤的工地上。
但作为一族长老,他更怕好不容易挣扎求存下来的疍家苗裔,就此断绝。
螺娘猛地转过身,硨磲耳发出脆响。
她双目赤红,指著广州城方向,声音如同被砂砾磨过,嘶哑而悲愤:“族叔!收手?我们收得了手,朝廷可曾收过手?!”
“我阿爹,只因在採珠时误入了官家圈定的禁海”,就被水师炮船当成倭寇活活轰碎!尸骨都餵了鱼!”
她的手指关节发白,“我阿哥,十四岁就被强征去龙舟赛,为取悦那些官老爷,在漩涡里断了腿,丟在岸上自生自灭,活活痛死!”
“还有三婶、阿水仔————哪一个不是死在朝廷的刀下、水里、赋税里?!”
说话间,她已是泪流满面,“建木给的金银,劫掠所得?我们不在乎!”
“我们要的是那些狗官、那些喝我们血吃我们肉的东西,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她的声音如同號角,瞬间点燃了所有疍民怒火。
星槎客握紧了弯刀,珠方士將唇气丹死死按在胸口,眼中再无丝毫犹豫。
螺娘不再看痛苦闭目的族叔,猛地抓起船头一只染血的螺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吹响!
“呜——呜——!!!”
尖利刺耳的螺號声,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寧静,穿透薄雾,传遍江面!
仿佛是回应,伶仃洋方向骤然响起沉闷如雷的轰鸣!
轰!轰轰轰!
橘红色的火团在远方黑暗的海平线上炸开!
红毛番夹板船粗野的炮火,如同贪婪的巨兽,开始疯狂撕咬广州老城西侧的城墙!
砖石崩裂,烟尘腾起!
几乎是炮响的同时,白鹅潭方向,十几团惨绿色的磷火幽幽升起,飘飘忽忽,如同鬼魅的眼,直扑沿江的官署和兵营!
磷火后面,一片贴江疾飞的乌黑虫云扩散开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怪啸!
“杀官!报仇!!!”
震天的嘶吼从西濠口轰然炸开!
数百条疍家艇如离弦之箭,口咬利刃的赤膊汉子跃入水中,分水刺闪著寒光,直扑混乱的码头!
血与火的地狱画卷,在岭南门户,轰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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