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镜记》 (第3/3页)
后晴空中格外明亮。
“时辰将至。”顾玄面色凝重,“按先师遗稿,七星全亮时,需在镜起源之地举行仪式。然会稽山远在三百里外,如何赶得及?”
晚镜却平静异常:“先生可记得柱上刻字?‘镜无耗而光逝,舟不行而水痕’。或许此地,就是起源之处。”
话音刚落,霜镜忽自绫中飞出,悬于古亭正中。镜背七星骤放光华,与天上北斗遥相呼应。积雪无风自动,在亭中旋成七处雪柱,恰应七星方位。
镜面青光流转,渐现景象—竟是会稽山陨星谷!只见谷中一巨石矗立,石面光滑如镜,映出此间古亭。
“原来如此…”顾玄恍然,“镜有两面,一会稽一西湖,同气连枝!”
此时子时正刻,天上北斗第七星大亮,一道星光直射镜面。霜镜震动不已,镜中景象突变:巨石表面浮现无数人影,皆是历代守镜人—魏晋方士、唐代僧侣、宋代隐者…最后出现的,正是顾玄先师年轻时模样。
先师虚影竟开口,声如金石:“千年布局,今朝圆满。霜镜食人间光阴七百载,集齐五万日夜。今以时之碎片,补天之裂隙!”
镜面骤现裂痕,无数光影自裂缝中涌出—那是被吞噬的时光碎片:童子成翁的瞬间,红颜白发的转换,春去秋来的更迭…碎片在空中重组,竟成一幅浩瀚星图。
星图中心,有一道黑色裂隙,正在缓缓扩张。
“那是…”晚镜惊呼。
“光阴之隙。”顾玄想起古籍记载,“传说时间如帛,用久则损。损至极处,则现裂隙,万物入之即化虚无。”
霜镜彻底碎裂,碎片融入星图。星图光芒大盛,缓缓移向黑色裂隙,如补丁般贴合上去。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终至消失。
最后一刻,镜中先师虚影转向晚镜,微微一笑:“辛苦了,孩子。”
星光消散,古亭恢复寂静。地上积雪无痕,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只余一面普通铜镜躺在地上,镜背七星纹已模糊难辨。
晚镜忽觉面上微痒,抬手抚摸,皱纹竟在消退。再看水中倒影,已恢复二八容颜。而顾玄白发转黑,仿佛时光倒流二十年。
“原来如此…”顾玄喃喃道,“霜镜食人光阴,是为收集时光之力,修补光阴裂隙。守镜人自愿奉献岁月,实则是以自身为线,缝补天地。”
远处传来晨钟,天将破晓。晚镜拾起铜镜,镜中两人并肩而立,恰如五年前初遇时模样。
“先生今后欲往何处?”
顾玄望向湖上晨雾,微笑:“先师遗愿已了,我当云游四海。倒是你—”他转头看晚镜,“可愿同行?”
少女嫣然一笑,将铜镜投入湖中:“镜已完成使命,人亦当重新开始。妾愿随先生,看尽这补好的山河岁月。”
旭日东升,湖上冰融。有渔歌自苏堤传来,唱道:
“乌裘日日故,白发朝朝新。忽见春水绿,方知岁有轮。”
二人相视而笑,踏雪而去。身后古亭柱上,那些千年刻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最新添的两行是:
“世之闻见屡搓憎,只因未见补天人。今朝踏雪双双去,留与西湖作奇闻。”
湖心波澜微兴,那沉入湖底的铜镜在淤泥中渐渐化去,最后一点金光升起,融入这重新完整的时光之流。而千里外的会稽山陨星谷,那块巨石表面,悄然浮现出西湖古亭的景象,亭中似有两个背影,渐行渐远,终与青山白雪融为一色。
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留住时光,而是在时光中看见永恒。霜镜囚光阴七百载,终以光阴补天裂;世人求青春永驻,怎知白发红颜,皆是光阴妙笔。惟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与那双看透聚散却仍愿同行的眼眸,才是岁月夺不走的光阴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