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碑遗韵》 (第1/3页)
光绪三十二年,秋霜初降徽州。南京高等师范学生陈拙,随金石学教授往歙县访碑。彼时科举方废,新学初兴,少年人皆怀济世志,独陈拙嗜古成癖,常言:“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那日行至潜口镇外荒径,老教授忽指断垣:“此地旧称‘遇仙里’,县志载有宋碑。”众人披荆寻去,果见半截青石卧于衰草。拂拭苔藓,现出数行残字:
“樗翁。从容。殊风...”
陈拙心头骤震。昨夜他正整理祖父遗稿,有泛黄诗笺书《醉翁操》半阕,起首便是这三句!俯身细辨,碑文竟与家藏残谱字字吻合。夕阳西斜时,他拓得全碑——正是那阕《醉翁操》,末有小字跋文:
“宣和三年九月九日,婺源江村童观、童觏兄弟,遇仙翁于槐下,归而谱此曲。后三日,兄观卒,年十二。弟觏终身不复鼓琴。呜呼,仙缘乎?孽缘乎?”
一、雾中奇遇
让我们回到九百年前那个清晨。
宣和三年秋,婺源江村。十一岁的童观牵着九岁弟弟童觏,沿野塘采菱角。雾起时,忽闻驴铃清越,自竹林深处传来。
“哥,你看!”童觏指向雾中。
一老者骑青驴踏雾而来,蓑衣积霜,竹笠垂缨。最奇是驴颈系着七枚铜铃,铃声竟成宫商之韵。兄弟呆立塘畔,但见老者至老槐下勒驴,袖中取出陶壶仰饮。
童观自幼通音律,忽脱口吟道:“骑驴过野塘,霜蹄碎秋光。”
老者转头,童觏才看清他面容——非仙风道骨,反倒满面尘灰,唯双目清亮如少年。“小郎君续得下句否?”
童观沉吟间,童觏脆声接道:“何必问姓名,天地是吾乡。”
老者大笑下驴,从驴背褡裢取出一卷焦尾琴:“老夫漂泊六十载,今日方遇知音。”言罢盘坐槐根,信手抚弦。初如细雨润苔,渐作松涛翻涌,终成鸾凤和鸣。兄弟听得痴了,连菱篮倾覆亦不知。
一曲终了,雾散日出。老者拭琴叹道:“此曲名《忘机》,乃我四十年前于终南山所得。今日传于二子,愿人间留一缕清音。”
童观忽问:“先生可是苏学士门下?听闻学士贬谪时,有仆名李樗,携琴远遁...”
老者笑容微凝,半晌方道:“苏学士么...明月清风,何劳挂齿。”起身整鞍欲去。
童觏急牵驴绳:“先生留名!”
老者仰观秋空,忽鞭指天际孤鸿:“便唤我‘骑驴客’罢。”驴蹄得得,转瞬没入晨雾。唯余槐叶簌簌,似有余韵徘徊。
二、三日仙缘
归家后兄弟高烧三日。父母以为撞邪,延巫祝禳解。至第三日黄昏,童观忽跃起索笔墨,将《忘机》曲详记谱中。又取竹笛,依老者铜铃宫商之律,填就新词一阕——即后世所见《醉翁操》。
“阿觏你听,”童观倚窗吹笛,“樗翁之樗,出自《庄子》。樗木臃肿不中绳墨,匠人不顾,方能终其天年。这位先生以樗为号,是真隐士。”
童觏摆弄兄长制的桐木琴:“他说漂泊六十载,那该有八十岁了?可看着真精神。”
是夜月圆如镜。童观忽推醒弟弟:“我悟了!那七枚铜铃,暗合北斗七星。铃声成调,对应二十八宿。这不是凡间音律,是...”
语未毕,窗外传来熟悉驴铃。
兄弟披衣奔出,见老者负手立月下,蓑衣缀满夜露。“可愿随老夫听真正《醉翁操》?”
不知哪来的勇气,童观返屋抱出琴谱,童觏抓起竹笛。三人一驴悄离江村,溯溪上行。至天明时分,至一绝壁古观。观前老柏参天,树上悬着数十枚古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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