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骞驴录》 (第1/3页)
一、楔子:史笔残章
明万历年间,有游方史官程静斋,于蜀中古驿破庙壁间,得残卷数页。帛书以虫鸟篆杂楷书云:
“弘治三年四月初七,华州书生陈同文记异闻于槐亭驿。是日春深,雾锁终南,余避雨驿亭,遇皤老骑青骞驴自深谷出。老叟皓首玄衣,驴颈悬酒葫芦三,皆以红绳系之。时有总角童子二,一着绀青短褐,一穿杏黄裋褐,自岔道奔来,见老者即伏地遥拜,口称‘师’而不名。老者抚髯笑,驴蹄踏青石板,溅起水花竟作碧色……”
残卷至此漶漫,唯末行小字可辨:“童年一日减一日,惊喜十分无九分。此天地大账,凡人碌碌不知耳。”程静斋抄录归京,示于翰林同侪,皆以为乡野妄谈。后三十七年,程氏孙辈整理遗稿,见纸隙有蝇头朱批曰:“余今观之,此非志怪,乃计时也。”
今据诸本补缀,敷演成篇。世间有无,诸君自判。
二、陌路初逢
正德七年谷雨,关中连旱三月。十四岁的柳青奴攥着空水囊,趴在野塘龟裂的泥岸上。塘底只剩盆大洼水,映着灰白的天。他对岸有个杏黄衣衫的少年也在张望——那是镇上李记药铺的学徒阿檀,两人在街市照面多次,从未交谈。
“怕是阎王泪都蒸干了。”青奴啐出嘴里的沙。
阿檀抬头,突然指东方:“看!”
雾气正从终南山褶皱里涌出,不是常见的乳白,而是透着槐花将开未开时的青黄色。雾脚掠过处,龟裂的田垄竟渗出细密水珠。更奇的是,雾中有蹄声嘚嘚,由远及近。
先露出的是驴耳,尖长如削竹;继而见青骞驴全貌,瘦骨棱棱,眼珠却是琥珀色,望人时似笑非笑。驴背上老者,白发不簪,任其披拂至腰际,玄布直裰洗得泛出银霜。最惹眼是驴颈下三只酒葫芦:一黑陶、一朱漆、一本色竹节,随步伐磕碰,发出清、浊、闷三种声响。
驴在塘前止步。老者下鞍,三葫芦声响骤歇。他俯身以手探洼水,叹道:“旱魃猖狂,竟渴杀八百岁的老蚌。”言罢解下黑陶葫芦,倾出一线碧液。那水入洼不散,反如活物般盘旋下沉。不过三息,塘底传来闷雷似的“咕噜”声,清泉自无数裂缝喷涌而出,转眼漫过脚踝。
青奴与阿檀呆立水中。老者已骑驴西行百步,忽回身抛来一物:“童子,接好!”
青奴本能双手捧住——是那朱漆葫芦,尚带体温。再抬头,雾霭合拢,人驴俱杳。唯手中葫芦沉甸甸,摇之有酒,拔塞一嗅,却是新槐花的清气。
阿檀凑近看,见葫芦底阴刻小篆:“贮春”。二人相顾茫然,分饮之。酒入喉,竟见塘水倒映出奇异光景:自己还是现今模样,水中倒影却已是弱冠青年。揉眼再看,仍是少年面容。
那日归家,青奴发现怀中不知何时多出片槐叶,叶脉构成八字:“谷雨西时,老槐下候。”
三、槐下再遇
谷雨后第七日,西时(傍晚五点),青奴瞒过父母,溜到镇西十五里的古槐下。此槐号称“周代所植”,树干中空可容三人,树冠却郁郁如翠云。
阿檀竟已先到,杏黄衣衫在暮色里格外扎眼。他摊手:“我也得了槐叶。”掌心叶上八字相同。
蹄声自东而来。这次雾很淡,青骞驴踏着满地槐花,老者倒骑驴背,正捧着本霉斑竹册吟哦。至树前,他翻身下鞍,三葫芦齐响——黑陶声如涧水,朱漆声如裂帛,竹节声如啄木。
“两个小友,”老者盘坐树根,琥珀眼扫过二人,“可知为何唤你们来?”
青奴大胆道:“为谢前辈赐水解旱?”
阿檀沉吟:“前辈似在等人。”
老者大笑,震得槐花簌簌:“老朽等的,正是‘不知为何而来’之人。”他拍开竹节葫芦,酒香溢出,竟是陈年艾草气。饮罢,指槐树干:“且看。”
树皮纹理开始流动,如水中倒影。渐渐显出一幅幅画面:总角孩童掏鸟窝、少年灯下读《论语》、青年娶亲、中年扶棺、老来独坐夕阳……皆是凡人一生。
“此乃‘人生槐’,每片叶记一人光阴。”老者摘取眼前一叶,对着夕照透视,“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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