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0章雨中密信 (第3/3页)
近些,“沈老板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喝多了?我那有解酒茶,要不要来坐坐?”
试探。
林默涵掐灭烟头,揉了揉太阳穴:“是有点上头。不过不麻烦了,我叫个车回去就行。对了,老板贵姓?”
“姓赵,赵友良。”
“赵老板,改天去你店里光顾。”林默涵摆摆手,朝街口走去。
他能感觉到赵友良的视线一直追着自己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叫了辆黄包车,报出盐埕区公寓的地址,林默涵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连串的遭遇,像是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老渔夫的紧急警告、咖啡馆的监视者、王文忠的暗示、新开的杂货铺……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军情局正在收紧高雄的监视网,而他已经在这张网的覆盖范围内。
但为什么不动手?
要么是证据不足,要么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通过他找出整个情报网络。无论是哪种,他的时间都不多了。
黄包车在公寓楼下停住。林默涵付了钱,抬头看向三楼窗户——灯亮着,陈明月在家。按照约定,如果他晚上八点前没回来,窗户应该留一盏小灯;如果安全,应该两盏灯都亮。
现在只亮了一盏。
林默涵心头一紧,但脚步依然平稳。他走上楼梯,掏出钥匙,却在插入锁孔前停顿了一秒——门缝下方,本该夹着的那根头发不见了。
有人进过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推开门。客厅里,陈明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他进来,抬头笑道:“回来了?厨房有醒酒汤。”
声音平静,但织毛衣的手微微发颤。
林默涵关上门,一边换鞋一边用余光扫视房间。茶几上的烟灰缸位置移动了五厘米,书架上的几本书排列顺序不对,窗帘拉拢的角度也与出门时不同。
军情局来搜过了。
“今天生意谈得顺利吗?”陈明月起身去厨房端汤,经过他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下午三点,三个人,搜了四十分钟,阁楼没发现。”
林默涵点点头,走到沙发前坐下。陈明月端来汤,他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用力抓握过。
“他们对你动手了?”他压低声音。
陈明月摇头,用口型说:“只是问话。”
但林默涵看见了茶几腿上一道新添的划痕,位置很低,像是有人跌倒时皮鞋踢到的。陈明月今天穿的正是那双棕色皮鞋。
他喝完汤,放下碗,平静地说:“明天我要去台南几天,贸易行那边你多照看。”
“去几天?”
“看生意谈得怎么样,少则三天,多则一周。”林默涵起身,“我先洗澡。”
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在哗哗水声中,他迅速检查了马桶水箱后方的暗格——微型胶卷还在。但旁边用来做记号的粉笔灰被抹掉了,换成了另一种灰,颜色略深。
这是陈明月留下的信号:搜家的人发现了暗格,但没有打开,因为暗格有自毁装置,强行开启会烧毁内部物品。但他们做了标记,以便日后监控。
林默涵冲掉粉笔灰,快速思考。暗格已经暴露,阁楼虽然这次没被发现,但军情局很可能会二次搜查。他必须在下次搜查前,将发报机和重要文件转移。
洗完澡出来,陈明月已经铺好地铺——这是两人“假夫妻”生活的惯例,林默涵睡床,她睡地铺。但今晚,她指了指床下。
林默涵会意,躺下后伸手在床板下摸索,触到一张折叠的纸条。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看清上面娟秀的字迹:
“下午来人问:你丈夫常去明星咖啡馆?我说偶尔谈生意。又问:认不认识一个姓苏的女老板?我说听他说过,但不熟。他们带走了一张你的照片,书房抽屉里少了一本《唐诗三百首》。”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照片、诗集,这两样都是危险的物品。照片可以用来比对确认身份,而那本《唐诗三百首》里,有他用密码标注的联络记录,虽然用了只有他能看懂的私人密码,但如果军情局的密码专家拿到,未必不能破解。
更重要的是,他们问到了苏曼卿。
这证明军情局已经将“明星咖啡馆”与高雄的情报网络联系起来,甚至可能已经怀疑苏曼卿的身份。他必须立即通知她转移,但如何通知?咖啡馆肯定也被监视了,任何接近的行为都等于自投罗网。
窗外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林默涵躺在黑暗中,听着陈明月均匀的呼吸声——她在装睡,他知道,就像他也在装睡一样。
这种伪装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融入骨髓。白天,他是温文儒雅的商人沈墨,她是贤惠安静的家庭主妇沈太太;夜晚,他们是潜伏在敌人心脏的中共情报员“海燕”和他的战友。两种身份,两种人生,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折叠、重叠,有时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伪装的。
不,其实分得清。
林默涵的手指触到胸口贴身口袋里那张女儿的照片——那是另一张,与公文包里那张不同。照片上的小女孩才一岁多,穿着碎花棉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是离开大陆前,妻子抱着女儿在照相馆拍的,背面写着:“给爸爸看,晓棠会叫爸爸了。”
他已经三年没见到女儿了。离开时,她刚会踉跄走路,现在应该会跑会跳,会唱儿歌了吧?会不会已经忘记了这个从未谋面的爸爸?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脏。
林默涵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黑暗中,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那是女儿的名字:“晓棠。”
然后,他用更轻的声音,说出另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如誓言:
“爸爸会回去的。一定会。”
窗外,高雄港的灯塔在夜色中明灭,像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被海峡分割的岛屿,注视着黑暗中那些无声的战争,以及战争背后,千千万万颗渴望归家的心。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像谁的眼泪,流了一夜。
(第024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