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1章血色茶楼 (第2/3页)
楼下喊:“伙计,再来壶热水!”
趁他挡住门口视线的几秒钟,沈墨迅速行动。他打开蜡纸,取出里面的微缩胶卷——这里面是左营海军基地的舰艇维修记录,如果落入敌手,不仅会暴露情报来源,还会让敌人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多少。
炭火炉的温度很高,胶卷一旦扔进去,瞬间就会熔化。但问题在于,胶卷燃烧会产生特殊气味,虽然很淡,但如果有特务在附近,可能会引起怀疑。
沈墨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点心碟。绿豆糕还剩两块,花生米也还有一些。他抓起一把花生米,连同胶卷一起,扔进了炭火炉。
“滋啦”一声轻响,花生米在炉火上炸开,散发出焦香,完美掩盖了胶卷熔化的气味。微缩胶卷在炉火中卷曲、熔化,变成一滴黑色的残渣,混在炭灰中,再也无法辨认。
做完这一切,沈墨坐回座位,重新端起茶杯。他的手很稳,杯中的茶水没有一丝晃动。
老吴也回来了,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镇定了些。
“处理掉了?”他低声问。
沈墨点头,用茶盖拨弄着杯中的茶叶,突然说:“吴科长,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那三吨蔗糖的差额...”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沈墨和老吴真的在认真核对贸易单据,时不时还争论几句数字问题。沈墨甚至在账本上做了详细标记,指出可能出错的环节。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又过了十分钟,沈墨从窗口看到,魏正宏的车终于开走了。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又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埋伏后,才示意老吴离开。
“分开走。”沈墨低声嘱咐,“你从后门,我从前门。明天照常上班,但不要主动联系我,等我给你信号。”
“那你呢?”
“我自有安排。”沈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咬死我们只是生意往来。你是海关科长,我是贸易行老板,我们今天见面就是为了核对账目,明白吗?”
老吴重重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楼。沈墨撑起油纸伞,走进渐渐停歇的夜雨中。街道空旷,只有远处传来黄包车夫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荡。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巷子里绕了几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走进一家还没打烊的当铺。
当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灯下打算盘。见沈墨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客官要当什么?”
“当块怀表。”沈墨从怀中取出那块英制银怀表,放在柜台上。没有微缩胶卷的表壳轻了一些,但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老板拿起怀表,对着灯看了看,又听了听机芯的声音:“二十银元。”
“三十。”
“最多二十五,这表机芯有点旧了。”
“成交。”
老板数出二十五枚银元,用红纸包好,推给沈墨。沈墨收起钱,状似无意地说:“最近生意不好做啊,连祖传的怀表都当了。”
“是啊,这世道...”老板摇头,突然压低声音,“‘老渔夫’让我转告你,台风提前登陆,渔船全部回港避风。”
这是紧急撤离的暗号。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老渔夫是他的上线,既然发出这样的警告,说明情况比想象中更糟。张启明可能已经供出了更多信息,甚至可能包括部分情报网络的结构。
“知道了。”沈墨面不改色,收起银元,转身离开当铺。
雨完全停了,夜空中的乌云散开一些,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沈墨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脑海中飞速思考着下一步行动。
家不能回了。魏正宏既然已经怀疑到他,很可能在贸易行和住处都布下了眼线。陈明月现在是否安全?她今天下午说要去拜访一位“表姐”,那是他们约定的预警暗号,意思是她已经察觉到危险,提前转移了重要物品。
但阁楼里还有发报机,虽然藏在暗格里,但如果特务彻底搜查,还是可能被发现。还有那些藏在墙壁夹层里的密码本、微缩胶卷显影设备...
沈墨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向左是回家的路,向右是去码头仓库的方向。深夜的高雄港依然有零星的装卸作业,起重机在夜色中像巨人的手臂缓缓移动。
他选择了向右。
码头仓库区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货物腐烂的混合气味。沈墨避开主路,从堆放废弃集装箱的狭窄通道穿行。他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墨海贸易行”租用的三号仓库就在前面。仓库管理员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以前是船员,因为腿伤瘸了,才来看仓库糊口。沈墨当初选中他,就是因为这人老实本分,从不多问。
但今晚,仓库门口多了两辆自行车。
沈墨立即闪身躲到一堆麻袋后面。从缝隙中看去,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煤油灯的光。门口停着的两辆自行车,款式很新,不是老周那辆破旧的“铁马”。
有埋伏。
沈墨屏住呼吸,慢慢后退。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咯吱——”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仓库里的灯光突然熄灭。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仓库里冲了出来。
沈墨没有犹豫,转身就跑。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不止一个人。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左拐右拐,钻进迷宫般的货堆之间。
枪声突然响起。
子弹打在旁边的铁桶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在夜空中回荡。沈墨低头疾跑,前方的巷道突然被一堆木箱堵死——是条死路。
脚步声从后方逼近,手电筒的光束在货堆间扫射。
沈墨环顾四周,看到左侧有一个半人高的排水口,铁栅栏已经锈蚀。他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踹向栅栏。生锈的铁条发出刺耳的断裂声,但只松动了一点。
“在那边!”
手电筒的光照了过来。沈墨看到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影,手里都拿着枪。他咬紧牙关,再次猛踹栅栏。
这一次,栅栏整个脱落了。沈墨毫不犹豫地钻进排水口,里面是恶臭扑鼻的下水道,高度勉强能让人弯腰通过。他顾不得污秽,拼命向前爬。
外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妈的,让他跑了!”
“追不追?”
“这下面四通八达,怎么追?回去报告处长!”
沈墨在黑暗的下水道中爬行了大约一百米,直到完全听不到上面的声音,才停下来喘息。污水没过他的脚踝,老鼠从旁边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他靠在水湿的墙壁上,心脏剧烈跳动。金丝眼镜在刚才的奔跑中掉了一只镜片,长衫的下摆被铁栅栏撕开一道口子,右腿膝盖在钻排水口时擦伤了,火辣辣地疼。
但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魏正宏已经盯上他了,而且行动比预想的更快、更狠。今晚的茶楼搜查只是试探,仓库的埋伏才是真正的杀招。
如果不是老渔夫提前预警,如果不是他足够警惕,此刻可能已经被抓了。
沈墨在黑暗中摸索着,从内衣口袋掏出一个防水油纸包。里面有一小截蜡烛、一盒火柴、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高雄地图。这是他的应急装备,自从潜伏以来就一直随身携带。
他点燃蜡烛,昏黄的光照亮了下水道的一隅。墙壁上满是青苔和污渍,浑浊的污水缓缓流动,水面上漂着垃圾。
展开地图,沈墨找到了自己大概的位置。这里离码头大约五百米,属于旧城区的排水系统,再往前走会通往爱河的下游。
他必须立刻离开高雄。但陈明月怎么办?苏曼卿怎么办?还有老吴和其他情报员?
烛光摇曳,映出沈墨紧锁的眉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点——鼓山渡口。那里是高雄比较偏僻的小渡口,主要是渔民使用,晚上有走私船往来澎湖。
如果能搭上走私船,先到澎湖,再从那里转道去台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陈明月...
沈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陈明月的脸庞。三个月前,她以“沈太太”的身份来到高雄,第一次走进贸易行二楼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说:“组织上派我来配合你的工作,从今天起,我叫陈明月。”
他们从陌生人到战友,再到如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陈明月腿上的枪伤还没完全好,那是上个月一次传递情报时,为了掩护他而中的弹。医生取出子弹的那晚,她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毛巾一声不吭。
“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她在昏迷中喃喃。
沈墨睁开眼,吹灭了蜡烛。黑暗中,他做了决定。
先去鼓山渡口,如果能找到船,就设法通知陈明月在指定地点会合。如果找不到,或者情况更糟,那至少他要把已经获得的情报送出去。
情报比人命重要。这是潜伏工作的铁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污水中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沈墨终于找到一个通往地面的维修井。他推开锈蚀的井盖,小心地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小巷,两侧是低矮的木板房,晾衣绳上挂着破旧的衣服。远处传来狗叫声,更远处是高雄港隐约的汽笛声。
沈墨爬出下水道,重新回到地面。夜已深,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倒计时的钟摆。
他脱下破烂的长衫,卷起来扔进一个垃圾堆,露出里面的棉布短褂。又从地上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和手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做完这些伪装,沈墨深吸一口气,朝着鼓山渡口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个阴影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转角后都可能藏着枪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沈墨”,不再是“墨海贸易行”的老板。
他又变回了“海燕”,那只在暴风雨中穿梭的孤鸟。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沈墨抵达鼓山渡口时,已是凌晨三点。
这个位于高雄最北端的小渡口寂静得可怕,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几艘破旧的渔船停泊在简陋的木栈桥边,随着潮水起伏,缆绳摩擦着木桩,发出“吱呀——吱呀——”的**。
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沈墨躲在一堆废弃的渔网后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埋伏,才小心地走向栈桥。他的目标是那艘“澎湖号”——一艘常年往返于高雄和澎湖之间的走私船,船老大姓蔡,只要给足钱,不问客人来历。
“澎湖号”在栈桥最外侧,船身斑驳,舱门紧闭。沈墨蹲下身,从岸边捡起三颗小石子,按照约定的暗号节奏,轻轻敲击船身。
“咚、咚咚、咚。”
船舱里传来窸窣的动静,片刻后,舱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船老大蔡头眯着眼睛打量沈墨,手里的煤油灯照亮了沈墨脸上的污泥。
“今晚风大,不出海。”蔡头的声音嘶哑。
“台风来前,鱼群都在深处。”沈墨用暗语回应。
蔡头沉默了几秒,把舱门开大了些:“进来。”
沈墨钻进低矮的船舱,扑面而来的是鱼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船舱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煤油炉和一张小桌。蔡头关上门,将煤油灯放在桌上,浑浊的眼睛盯着沈墨。
“你惹上麻烦了。”
“能看出来?”
“干净人不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蔡头倒了半碗凉茶推过来,“军情局的人两个小时前刚来过,每条船都查了。他们说在找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三十来岁,福建口音。”
沈墨的心一沉,但表情不变:“然后呢?”
“我说没见过。但他们留了话,要是看到可疑的人,必须报告,否则按通匪论处。”蔡头顿了顿,“悬赏五千银元,死的活的都要。”
“五千银元,够你换条新船了。”
蔡头嗤笑一声,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我蔡头在这条水路上跑了三十年,靠的就是嘴严。钱再多,没命花有什么用?”
沈墨从怀中掏出那包用红纸包着的二十五枚银元,推到蔡头面前:“天亮前能走吗?”
蔡头掂了掂银元,摇头:“这点钱不够。现在出海是玩命,军情局在海上也设了卡,有巡逻艇。”
“加一倍,五十银元,到澎湖后付另一半。”
“这不是钱的问题...”蔡头话没说完,突然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两人屏息凝听。
渡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栈桥入口。紧接着是开车门声、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在夜空中晃动。
沈墨透过船舱木板的缝隙往外看——至少十个人,都穿着深色制服,手里拿着枪。为首的那个人没有打手电,只是静静站在车旁,身形挺拔如松。
即使隔着几十米,沈墨也认出了他。
魏正宏。
他竟然亲自追到了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