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有关方向的反思 (第2/3页)
糊的。
不是说头脑不清醒,逻辑是清晰的,但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会松动。
那就是方向感。
就好比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他的每一步都很稳,他知道怎么在冰面上保持平衡,知道怎么避开裂缝,他走得越来越熟练。
但他走的方向对不对?
他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了。
因为低着头走路比较安全。
创作就是这样。
当你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怎么写好这一段上时,很容易忘记为什么要写这一段,技术会占据你全部的注意力。
你被细节吞没了。
细节很重要,但细节会让你忘记全局。
所以要时时回望。
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
看看出发的地方还在不在视线里,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是不是弯了。
这一次,我停下来了,回头看了。
看到的东西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路弯了。
弯得不多,但已经弯了。
如果不停下来,如果继续沉浸在怎么把下一段写好的技术快感里,这个弯会越来越大,大到最后我回不来。
反省这个东西,不能等出了大问题再搞。
要时时搞,处处搞,走三步回头看一眼,写三章停下来想一想。
我写的东西还在不在我设定的方向上?我笔下的人物是在按照我的意志行动,还是在按照系统的惯性滑行?
写到这里,我可以说清楚这个问题了。
在笼子里面,能打开笼子吗?
不能。
笼子里面,我看到的所有门都是笼子的一部分。
以为找到了出口,推开之后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那条路走不通。
得换。
怎么换?
大约一百年前,有一个人站在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他面对的是一个比美国的资本秩序更庞大、更根深蒂固的旧世界。
那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合法性叙事。
无数人试图在框架内改良,修修补补,每一次都失败了。
那个人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了框架外面,到最广袤的田野里去,到最底层的泥土里去,到那些被框架排除在外的人中间去。
他发现,框架之外才是真正的力量。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首要的问题。
这句话厉害在哪?
不在于它给了答案,而在于它重新定义了问题。
框架之内问的是,你怎么赢?
而他问的是,为了谁?依靠谁?
这两组问题看着近,隔着的却是一整个世界观的距离。
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
把最广泛的群众的利益作为出发点,不是把已有的制度和程序作为出发点。
制度和程序可以当工具用,但不能当起点。
起点必须是人。
他们的处境就是坐标原点,从那个原点出发去思考,得到的路线图,和从华盛顿的地下餐厅出发得到的,完全不同。
当初在做这本书大纲的时候,AI还没有今天这个声势。
那时候我构思这个故事,想写的是一个人要去撬动美利坚的社会结构。
我知道美利坚的问题很多,根子烂了,但老实说,我不知道引爆点在哪。
我只知道一件事,矛盾是客观存在的。
它在,它就要运动,运动到一定程度,就要爆发,至于在哪爆发、以什么面目爆发,谁也说不准。
但这一年,AI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我做大纲时的预期。
大模型在写代码、做分析、做诊断方面的能力,以月为单位在跃升。
整个社会的讨论从它能做什么急速转向了它会替代谁。
一波裁员浪潮就此袭来。
资本主义是必定会遇到这类问题的。
生产力每上一个台阶,旧的生产关系就要被冲击一次。
蒸汽机冲击了手工业,电力冲击了小作坊,互联网冲击了传统媒体和零售。
每一次冲击,资本都找到了办法去吸纳、去消化,把变革转化成新的利润增长点。
AI这一次,量级可能不一样了。
因为它替代的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劳动,它替代的是劳动本身。
很多人拿珍妮纺纱机做类比,说AI就是这个时代的纺纱机,那些反对AI的人就是卢德派。
这个类比只讲了一半。
卢德派砸了纺纱机,然后呢?
工业革命继续推进,产能暴涨,财富暴涨。
财富去了哪?去了工厂主口袋。
工人从独立的手工业者变成了流水线上的零件,童工下矿井,纺织厂女工寿命不到四十。
纺纱机有罪吗?没有。
工具是中性的。
但工具被谁用,在什么结构下用,决定了它产出的是解放还是锁链。
AI也一样。
大家在讨论,当AI替代了大部分工作,人怎么办?
很多人说这是无解的。
我说,之所以显得无解,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站在了资本的框架里。
资本的逻辑是,人的价值通过出卖劳动来兑现。
卖劳动换工资,用工资买生存资料。
AI替代了劳动,循环就断了。
人不被需要了。
不被需要的人,在资本的逻辑里就是没有价值的人。
所以大家会恐慌。
所以设想各种补丁,比如给失业者发钱、对AI征税、缩短工作时间。
这些方案有道理。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在既有框架内修补。
生产资料归谁、利润怎么分、社会资源按什么原则配置,这些根本性的东西不动,只在利润分配的末端做文章。
系统本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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