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书界初开 (第1/3页)
钩子
当封面的饕餮纹开始蠕动时,林晓风还不知道,他翻开的不是书页,而是两个世界的边界——以及父亲八年前消失的真相。
第一节:尘埃中的召唤
傍晚六点的阳光以精确的十七度角斜射,进入市图书馆古籍区,在悬浮的尘埃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阶梯。每一粒尘埃都在光柱中翻滚,像被惊扰的微型星系。十四岁的林晓风趴在第三号阅览桌已经三小时十七分钟,面前摊开的作业本上只写了标题:《〈山海经〉中的地理与神话对应关系探究》。标题下方的空白,像在嘲笑他拖延的技艺。
“又是这种无聊课题。”他嘟囔着,手指机械地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插图——九尾狐的尾巴分叉如白菊,穷奇的翅膀带着倒刺,烛龙的眼睛半睁半闭。母亲要是知道他借用“研究古籍”的名义拖延数学补习,肯定又要念叨那句刻在家庭记忆里的话:“你爸当年就是太沉迷这些虚的,最后呢?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父亲。这个词汇在林晓风脑海中激活的并非清晰面容,而是一组破碎的感官记忆:登山包尼龙布摩擦的声响,晨雾的湿冷气息,还有那双在门口最后一次回望时,映着晨曦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那是八年前,父亲作为“昆仑科考队”最年轻的成员进入西部山区,官方报告七十七天后才送达,措辞严谨得像实验室报告:“于海拔四千二百米处意外坠崖,遗体未寻获。”
母亲从未接受这个说法。她会在深夜擦拭父亲留下的地质锤,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爸发现了什么,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来。”锤柄上刻着父亲名字的缩写——林岳。岳,山之高者。人却成了山中亡魂。
林晓风甩甩头,仿佛能将记忆里的尘埃也一并甩掉。他站起身,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该去找些像样的参考资料了,哪怕只是为了作业本上那几行字。
古籍区在图书馆最深处,需要穿过三道厚重木门,每道门后的光线都暗下一度。这里平时鲜有人至,空气里沉淀着陈年纸张、樟脑丸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微甜气息——像遥远的檀香,又像干涸的血液。书架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产物,深褐色柚木上的雕花已被岁月磨平,只留下模糊的云纹。灯光昏黄,让那些线装书脊上的烫金书名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暗影里。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从《水经注》到《穆天子传》,从《拾遗记》到《博物志》。直到他蹲下身,打算查看最底层那些无人问津的残本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异常。
在第三排书架最靠墙的角落,阴影浓得化不开的地方,有一本书的轮廓与周围格格不入。
其他书都规规矩矩竖立,它却微微倾斜,像在躲避光线。没有书脊标签,封面是深褐色皮革——不,不是皮革。林晓风凑近细看,那材质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皮,纹理细密得异常,在昏光下泛着哑光。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内里淡黄色的衬层,但磨损的形态不像自然老化,倒像是被反复摩挲,甚至……啃咬过。
他伸出手指。
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一种轻微的电流感窜上指尖,不是静电,而是更深层的、沿着神经末梢向上爬行的酥麻。他缩回手,指尖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温热。
“奇怪……”
好奇心压过了警惕。他再次伸手,这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书脊,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书很重,重得不像纸制品,倒像同等体积的铅块。封面中央压印着复杂的饕餮纹——那是《山海经》常见图案,但这枚纹路精细得令人窒息:每一道旋纹都仿佛在流动,眼睛的位置微微凹陷,在特定角度下,竟给人一种被凝视的错觉。
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出版信息。
林晓风捧着书回到座位,将它平放在桌上。桌面年久的划痕与书的陈旧相得益彰,仿佛它们本就该在一起。他做了个深呼吸——像要打开某个禁忌之物——轻轻掀开封面。
内页纸张泛黄,但质地坚韧得惊人,指尖摩挲时发出近似丝绸的沙沙声。墨迹是古老的朱砂色,历经岁月却鲜艳如初,仿佛昨日才落笔。每一页都绘着奇异的生物,笔法绝非印刷,而是手绘:墨线有轻重缓急,阴影有浓淡层次,那些生物的眼睛里甚至能看见倒映的微光。
这与他查到的任何《山海经》版本都不同。
他翻动书页。文鳐鱼的鳞片闪着珍珠光泽,当康的獠牙带着血槽,狌狌的毛发根根分明。绘图旁用篆书写着注释,有些字他认识:“其状如……”,有些字则古老得连字形都难以辨认,像扭曲的虫迹。
翻到第十七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画着一只双头兽,占据整张纸面。左头赤红如火,鬃毛如燃烧的荆棘,鼻孔喷出的气息在画中凝成扭曲的热浪;右头靛蓝如冰,皮毛覆盖着霜晶,呼出的白雾在纸面上结成细密的冰花。兽身如狮,却比狮更修长,肩胛骨高高隆起,肌肉线条下涌动着澎湃的力量。
旁边的篆文写道:“足术,居赤水西流沙中,二首异心,一欲噬,一欲护,智者能调。”
最后那个“调”字的写法很特别,左半部分是“言”,右半部分却是两个反向纠缠的螺旋。
林晓风凑近细看,想辨认那些模糊的小字注释。
就在他鼻尖距纸面只有三寸时,那双头兽的红头眼睛——动了。
不是错觉。那赤红的瞳孔先是收缩,然后缓缓转向,精准地对准了他的眼睛。
林晓风猛地后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古籍区里如惊雷炸开。他心脏狂跳,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觉到肋骨下的震动。
“眼花了……太久没休息……”他喃喃自语,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太低,也许他有些着凉。
再次睁眼,他强迫自己看向书页。
这次,两个头的四只眼睛都在转动。
红头与蓝头的瞳孔同步偏移,锁定他。那不是平面的转动,而是立体的、有深度的凝视。林晓风甚至能看见红头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以及蓝头眼中扭曲变形的图书馆顶灯。
他伸手想合上书。
手指僵住了。
不是恐惧导致的僵硬,而是真实的、物理上的无法动弹。一股无形的力量箍住他的手腕,将他固定在半空中。他想喊,声带却像被冻住,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
书页上的朱砂墨迹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微光,像余烬复燃。但迅速增强,朱砂色转为熔金般的炽亮,光芒穿透纸背,将桌上的木纹照得纤毫毕现。那双头兽的轮廓从纸面浮起,先是二维的线条凸出,接着变成三维的投影,悬浮在书页上方三寸处,缓慢旋转。
两个头颅同时张开嘴。
没有声音从空气中传来,但林晓风的脑海里直接炸开重叠的呼唤:
“来——”
红头的声音嘶哑暴烈,像岩浆翻滚。
“来——”
蓝头的声音温和清越,像冰泉滴落。
书页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有质量的、黏稠的光液,瞬间吞没桌沿,吞没椅子,吞没整个阅览区。林晓风最后的视觉印象是书架在融化——是的,融化,像高温下的蜡像,直线变成曲线,直角变成圆弧,《永乐大典》的仿本与《四库全书》的残卷流到一起,混成色彩斑斓的浆液。
然后是无形的拖拽感。
无数双手从光芒深处伸出,抓住他的四肢、躯干、头颅,将他向下拉。不是坠落,而是被吞没。他瞥见图书管理员的柜台,瞥见墙上的“静”字标语,瞥见窗外六点的城市天际线——所有景象都在扭曲、拉伸、粉碎,最后坍缩成视网膜上的一粒光斑。
意识沉入深海。
第二节:流沙与双首
冰冷粗糙的触感将林晓风唤醒。
他咳嗽着撑起身体,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涌出——是血,带着铁锈味。沙子从头发和衣领里簌簌落下,钻进内衣的缝隙,摩擦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他睁开眼,眼皮黏着沙粒,视野模糊了片刻才清晰。
然后,呼吸停滞了整整五秒。
天空是瑰丽的紫红色,像被稀释的葡萄酒泼洒在无垠的画布上。三颗太阳——三颗!——呈等边三角排列悬挂天际。最大那颗是熟悉的金黄色,但光芒偏冷;中等那颗橙红如炉火;最小的那颗泛着青白冷光,像一颗巨大的月亮,却散发着太阳的热度。它们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移动,轨迹交错,在紫红天幕上拖出淡淡的光痕。
地面是流动的金色沙粒。
不,不是流动,是“活着”。
沙粒在自主移动,组合成各种形状:一簇沙突然隆起,塑成一朵盛开的三瓣花,花瓣纹理清晰可见,维持三秒后坍落;另一处沙地凹陷,形成奔跑的六足兽,兽尾在“奔跑”中扬起沙尘;更远处,沙粒如棋盘排列,组成林晓风完全看不懂的符文,每个符号闪烁三下后消失。
“流沙地……”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赤水西流沙中。”
书上的字句在脑海中浮现。他猛地低头——校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麻布衣,质地像未经处理的黄麻,编织松散,却异常坚韧。平板电脑、书包、甚至口袋里的半块橡皮都不见了。
只有那本书还在。
深褐色的《山海经》静静躺在他手边,封面朝上,饕餮纹在异世界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立体,仿佛随时会从皮革里挣脱出来。林晓风抓起书,抱在怀里,冰冷的书皮贴着胸口,竟带来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他挣扎着站起,双腿发软。环顾四周,茫茫沙海延伸至天际线,只有极远处隐约可见一条赤红色的河流,蜿蜒如大地动脉,在紫红天空下泛着血光。空气干燥炙热,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刺痛,鼻腔里满是沙尘某种甜腥气息——像铁锈混合了腐烂的花。
“有人吗?”他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迅速消散,连回声都没有。
回答他的是沙地深处传来的隆隆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搏动,像巨型心脏在沙层下跳动。林晓风下意识后退,脚下的流沙突然下陷,形成一个漩涡。他踉跄着想保持平衡,却看见前方十米外的沙丘隆起、塑形——
沙粒凝聚成虎的轮廓。
不是雕塑,而是活的。沙虎抖擞身体,细沙从“皮毛”上滑落,它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林晓风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虎口喷出的沙尘如气浪,能感受到冲击波扑面而来的灼热。
沙虎锁定了他,四肢下压,做出扑击姿态。
跑!
林晓风转身就跑,运动鞋在流沙里使不上力,每一步都陷到脚踝。他听见身后沙地爆裂的声响,回头一瞥,魂飞魄散——沙虎已经扑到半空,前爪张开,每一根“爪尖”都是凝聚成锥形的硬沙。
就在沙虎即将扑中他后背的瞬间,右侧沙地轰然炸开。
两个巨大的头颅破沙而出,沙粒如瀑布般从它们身上倾泻而下。正是书中的双头兽——但亲眼所见,远比绘图震撼百倍。
这野兽肩高至少三米,身躯如雄狮却更修长,皮毛是燃烧般的赤金色,每一根毛发末端都闪烁着微光。最诡异的是它颈部分叉长出的两个头:左头赤红,鬃毛如火焰翻腾,双目是熔岩般的橙红色,每一次呼吸都喷出零星火星;右头靛蓝,皮毛覆盖着霜晶,眼睛是冰川的淡蓝色,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细小冰晶。
两个头同时发出咆哮。
红头的吼声灼热如岩浆喷发,声波裹挟热浪,将前方沙地熔成玻璃状表层;蓝头的啸声寒冷如极地风暴,声波所过之处沙粒冻结,结成白色霜壳。两种声波在空中碰撞,炸开一圈红蓝交织的冲击环,将沙虎震得向后翻滚。
但沙虎是沙组成的。
它在空中解体,散落成漫天沙尘,落地后迅速重组,体型反而增大了一圈。
“人类?”红头低下头,熔岩般的眼睛眯起,鼻孔喷出的火星落在沙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新鲜的血肉!三百年没尝过了!”
“危险,”蓝头同时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带着奇异的韵律感,“他迷失于此,需要帮助。”
“吃了他!”
“救他。”
两个头争吵起来,竟然互相撕咬。红头猛地转向,一口咬向蓝头的脖颈,獠牙刺入冰蓝皮毛,溅出淡金色的血液;蓝头不甘示弱,扭头喷射冰霜,霜气缠绕红头,在它脸上结出厚厚的白霜。双头兽的身体因此失去平衡,四肢踉跄,在原地打转,完全忽视了沙虎。
林晓风趁这个机会连滚爬爬躲到一座沙丘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透过沙丘缝隙观察,冷汗浸湿了麻布衣——那双头兽的两个头并非演戏,它们是真正在激烈争斗。红头每一次撕咬都见血,淡金血液洒在沙地上,竟让沙子生根般长出细小的红色晶体;蓝头的冰霜攻击同样凶狠,红头半边脸已被冰封,动作明显迟缓。
而沙虎已经完成第三次重组,体型膨胀到初现时的两倍大,无声无息地扑向双头兽毫无防备的后腿。
“小心!”林晓风忍不住喊出声。
红头猛地回头,看清局势的瞬间,愤怒取代了内斗。它张开巨口,一道赤红火柱喷涌而出,并非分散的火焰,而是凝聚如激光的炽流,精准命中沙虎上半身。沙子瞬间熔化成玻璃状的晶体,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裂声。
蓝头几乎同时动作,它甩头喷射出数十道冰刃,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将沙虎下半身切割、冻结。沙虎这次无法重组了,上半身是熔融晶体,下半身是冻结碎块,散落一地,在沙地上冒着热气与寒雾。
危机解除,但双头兽的内斗再度升级。
“你妨碍我狩猎!”红头咆哮,被冰封的半边脸开始龟裂,冰块剥落,露出下面烧灼般的伤口。
“你在伤害无辜!”蓝头嘶声回应,脖颈伤口滴落的淡金血液在沙地上冻成冰珠。
两个头的争吵逐渐升级到肢体冲突,整只兽在原地疯狂旋转、扑腾、翻滚,扬起漫天沙尘。林晓风趴在沙丘后,沙粒扑打脸颊,他眯眼看着——红头的攻击越来越狠,蓝头的防御越来越弱,淡金血液洒得到处都是。照这样下去,这怪物会自己杀死自己。
不,不是怪物。
林晓风脑海中闪过书页上的文字:“二首异心,一欲噬,一欲护”。还有那个特别的“调”字——两个反向纠缠的螺旋。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它们不是两个敌对的灵魂,而是一个灵魂分裂的两面。
就像他自己。
数学课上渴望专注却忍不住望向窗外的自己,母亲面前假装听话却偷偷研究《山海经》的自己,对父亲失踪说着“已经接受”却每个深夜都在幻想奇迹的自己。
分裂,但本是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沙尘呛入气管,引发一阵剧烈咳嗽。但他还是站起身,从沙丘后走出来,双手紧握那本《山海经》。
“停下!”他用尽全力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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