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后的谎言 (第3/3页)
理一些必要事务,也和协会的知情者们开会。
母亲已经退休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一直不知道儿子真正的使命,只知道他在“做跨文化研究”,经常进深山考察。林晓风想过告诉她真相,但最终决定不说——有些守护,默默进行就好。
这年秋天,发生了里程碑事件。
第一个正式的“跨界交流项目”启动:现实世界某个大学的古生物学团队,和山海经三身国的历史学者合作,共同研究“已灭绝”的山海经古生物化石。
项目启动仪式在边界薄弱点#701举行——那是一片现实世界的自然保护区,和山海经的“古兽坟场”重叠的区域。
林晓风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一边是穿着白大褂、拿着平板电脑的科学家,另一边是三个身子、拿着发光石板的三身人学者。双方都好奇地打量着彼此,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各位,”林晓风开口,声音通过菌丝网络同步翻译成两种语言,“今天,我们不是两个世界,而是一个研究团队。目标一致:探索生命的奥秘。”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两个世界的风景在这里完美叠加,古老和现代交织。
“五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人类学者能和三身人一起研究化石,我会觉得是天方夜谭。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
“融合不是谁吞掉谁,是互相丰富。现实世界的科学方法,加上山海经的古老智慧,也许能揭开我们从未想过的真相。”
掌声响起。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热烈。
项目开始了。科学家教三身人使用扫描仪和数据库,三身人带科学家去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化石点。语言不通?有焦侥国的实时翻译菌丝。文化差异?有姚舞这样的跨文化顾问。
第一个月,他们就有了突破性发现:一种被认为只存在于山海经传说中的古兽,其化石特征和现实世界某种恐龙的基因片段惊人相似。
论文发表时,作者栏里同时出现了人类和三身人的名字。
世界哗然——当然,官方说法是“国际合作的新模式”,只有知情者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之后,更多项目上马:羽民国和航空研究所合作研究空气动力学,卵民国和基因实验室合作研究生命孵化,焦侥国和互联网公司合作研究分布式网络……
融合,从物理层面,扩展到了知识层面。
又十年。
林晓风四十五岁,看起来三十出头。
融合进度:21.7%。
边界已经薄到可以让小型团队安全穿梭。两界交流协会组织了第一次“青少年交换项目”:现实世界的十个孩子,去山海经各族生活一个月;山海经的十个孩子,来现实世界体验。
林晓风带队。
他带着现实世界的孩子们穿过边界时,一个男孩紧张地抓着他的手:“林叔叔,那边……真的有长翅膀的人吗?”
“有,”林晓风笑,“而且他们会带你飞。”
孩子们尖叫着被羽民少年们带上天空时,林晓风站在下面看着。那种纯粹的、跨越种族的快乐,像阳光一样洒满山谷。
晚上,围坐在篝火边。现实世界的孩子拿出手机,给山海经的孩子看动画片;山海经的孩子用发光孢子编成故事,在空中投影。
语言不通?没关系。笑声是通用的。
交换项目结束后,一个现实世界的女孩在作文里写:“我以前以为,世界就是我家、学校、城市那么大。现在我知道了,世界还有另一个样子,有会飞的姐姐,有三个身子的老师,有会发光的小人……而且他们和我们一样,会笑,会哭,会想家。”
作文得了奖,被发表在报纸上。配图是女孩和一个羽民少女的合影,两人搂着肩膀,笑得很灿烂。
那篇文章,被很多人看到。
融合,开始进入普通人的认知。
时间继续流。
林晓风六十岁时,母亲去世了。平静离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骄傲。”
他没哭,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那条连接温柔地波动,像是在安慰。
融合进度:58.9%。
边界基本消失。两个世界现在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实城市的空中,有规划好的“羽民飞行通道”;山海经的森林里,有标志清晰的“游客徒步路线”。焦侥国的菌丝网络和现实世界的互联网完成了对接,两个世界的资讯自由流通。
冲突当然有。文化摩擦,资源分配,权利争议……但两界联合议会一直在工作,林晓风是常任协调员。几十年经验让他成了解决这类问题的大师——不是靠权力,是靠理解。
理解,是融合最好的润滑剂。
林晓风八十岁生日那天,枢纽站举办了盛大的庆祝会。
他现在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连接让他的寿命延长到了难以预估的长度。小羽成了羽民和卵**合族群的领袖,姚舞的三个身子分别担任了议会顾问、文化大使和教育总监。菌王已经和网络完全融合,成了无处不在的“世界意识助理”。林国栋在二十年前安详离世,临终前说:“我这辈子,值了。”
庆祝会在山谷里举行。来了几千人——不,几千个生命。人类,羽民,卵民,三身人,焦侥人,驩头人,不死民……所有种族混坐在一起,分享食物,分享音乐,分享故事。
林晓风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
八十年的守护。从那个在图书馆翻开古书的少年,到这个站在两个世界中央的老人。
记忆呢?早就全部恢复了。不是突然恢复的,是随着融合一点点展开的。像一本被慢慢翻开的书,每一页都清晰如昨。
他记得母亲的红烧肉,记得父亲的背影,记得外公的手温,记得爷爷的笑容。
也记得小羽第一次带他飞,记得姚舞教他三身人的舞蹈,记得山海爷爷讲上古传说,记得和暗晓风最后的对话。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失去和获得,都在这里,在他心里,成了这条连接的一部分。
“林爷爷!”一个人类和三身人的混血女孩跑过来,大概七八岁,三个小脑袋都仰着看他,“妈妈说,您是最初的桥梁。桥梁是什么呀?”
林晓风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桥梁啊,就是把本来不连的地方,连起来的东西。”
“那您现在还是桥梁吗?”
他想了想,笑了:“现在不用了。因为你们这一代,生来就是两个世界的孩子。你们自己,就是活的桥梁。”
女孩似懂非懂,但笑得很开心,跑回去找妈妈了。
小羽走过来,翅膀已经有些褪色,但眼神还是那么亮:“累了?”
“有点,”林晓风说,“但看到这些,就不累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山谷里的欢庆景象。夜色渐深,两个世界的星空完全重叠,每一颗星星都同时属于两个天空。
“还记得吗?”小羽轻声说,“六十多年前,你站在竞技场里,说要创造一个第三选项。”
“记得。”
“你做到了。”
林晓风没说话,只是看着星空。
他想起了赵天启。那个疯狂的老师,用错了方法,但问对了问题。如果赵天启能看到今天,会怎么想?
也许会冷笑,说这太慢,太温和。
但林晓风知道,有些事,就得慢,就得温和。因为生命不是程序,文明不是数据,感情不是可以随便格式化的代码。
快有快的效率,慢有慢的深度。
“我在想,”他说,“等融合完成,百分之百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小羽笑了:“那时候,可能连‘融合’这个词都不需要了。因为本来就是一个世界,只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发现这一点。”
很有道理。
庆祝会持续到深夜。林晓风悄悄离席,一个人走到瞭望台。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新世界——不,不是新世界,是完整的世界。现实的城市灯光和山海经的荧光森林交织,高速公路和飞行通道并行,卫星和飞鸟共享天空。
很美。
他闭上眼睛,感受那条连接。八十年来,它一直在,温暖,稳定,像心跳。
现在,它跳动得异常平和。
因为桥梁的使命,快要完成了。当两个世界真正融为一体时,连接会从“桥梁”变成“背景”,从有意识的维护变成自然而然的流淌。
而他,这个最初的守护者,可以退休了。
但不是休息。
是换一种方式存在——作为一个见证者,一个讲故事的人,一个活的历史。
“林晓风!”姚舞的三个身子同时在下面喊,“切蛋糕了!就等你了!”
他睁开眼,笑了。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守护了一生的世界,转身,走下瞭望台。
楼梯很长,但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下面的灯火里,有家人,有朋友,有两个世界所有等着他回去的生命。
而前方的未来,还很长。
长到足够让每一个孩子,都长成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长到足够让所有的故事,都继续讲下去。
永续地,温柔地,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