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凤簪藏秘启祸端 (第1/3页)
腊月的北风像刀子般刮过永昌侯府的青砖灰瓦,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急促而凄清的撞击声,宛如丧钟余韵。沈清澜跪在灵堂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母亲林氏的楠木棺椁停在堂中,白烛摇曳,将“诰封一品夫人林氏晚晴之灵位”的字样映得忽明忽暗。
守灵第三夜,侯爷沈鸿只在头日露过面,便称“朝中有急务”离府。姨娘王氏倒是日日来,总在黄昏时分携着清婉,一身素绢,哭得比谁都凄切,可那绢帕下眼角余光,总若有似无地扫过清澜。
“姐姐去得突然,留下澜儿这般可怜……”王氏今日跪在灵前抹泪,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跪在稍远处的几位族亲听见,“我虽是庶母,也必当视如己出,不负姐姐托付。”
清澜垂着头,厚重的孝服裹着单薄身子,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她没应声,只是将手中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火焰腾起时,映亮她苍白的脸——八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沉静得骇人,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亥时三刻,最后一拨吊唁的族人离去。王氏扶着腰起身,对身边李嬷嬷道:“带大小姐回去歇着吧,到底是个孩子,连跪三日,身子哪受得住。”
话是体恤,可李嬷嬷那双粗手攥住清澜胳膊时,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清澜被半拖半拽地带离灵堂,穿过两道垂花门,却不是往她住的栖霞苑,而是府中最偏僻的西角小院——那里原是个堆放杂物的废院,冬日里连炭火都供不到。
“姨娘说,大小姐还在孝期,原住处太过奢靡,不合礼数。”李嬷嬷将她推进屋,“这几日先在此处静心守孝,饭食自有人送来。”
门“哐当”一声合上,落了锁。
清澜立在黑暗里,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挪到窗边。月光从破旧的窗纸漏进来,稀薄得照不亮满室灰尘。她没有哭,只是慢慢解开孝服外襟,从贴身小衣里摸出那支簪子。
母亲咽气前,用尽最后力气塞进她手里的凤簪。
簪身是赤金所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簪首是一只展翅凤凰,羽翼雕工极其细腻,每片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凤眼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黑暗中竟有微光流转。清澜记得,这是母亲嫁妆里最珍爱的一件,说是外祖母的遗物,平日只在重大节庆才戴。
可这样贵重的簪子,为何要那般隐秘地给她?
清澜蜷缩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将簪子举到眼前。指尖抚过凤凰羽翼时,忽然顿住——左侧第三片羽毛的边缘,触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是……可以活动?
她翻身坐起,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片羽毛长约半寸,宽不过韭菜叶,边缘与相邻羽毛的衔接处,有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她用指甲小心抵住缝隙边缘,轻轻一拨。
“咔”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凤凰的腹部竟弹开一道暗格,不及小指指甲盖大小,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清澜屏住呼吸,将绢帛取出。帛纸薄得透明,上面用极细的墨笔绘着图样——是半幅地图,山川城池用蝇头小楷标注,但地名大多残缺,唯有一处边关要塞“玉门关”三字完整,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壬午年秋,关防更替,北线三营调防图。”
她虽年幼,却也随母亲读过些史书舆图,知道玉门关是大燕北疆重镇。这分明是……军事布防图?
绢帛还有第二层,对折处夹着一张药方。纸色泛黄,墨迹陈旧,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附子、马钱子、番木鳖……清澜心头一跳——这些药材她认得,母亲病中她翻阅医书,曾见过其中几味,皆是剧毒之物。药方最下方,有一行新墨添的小字:“王氏所呈补药,内含此方之三味,久服则心肺衰竭,状似痨症。”
字迹娟秀中带颤,是母亲病重后所书。
清澜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沿着脊椎爬升的寒意。她将绢帛翻到背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
“永昌侯府妾室王氏,本名王如媚,其兄王崇山现任北境督粮道。壬午年七月,王崇山私运军粮三百石出关,交接者为北狄商人阿史那部。妾偶得此情报,尚未禀侯爷,便遭王氏下毒。若澜儿见字,速将此图残片交予可靠之人,直呈圣听。王家通敌,事关国本,万勿轻忽。母命不久矣,唯望吾儿平安——林晚晴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清澜眼底。
通敌。下毒。谋杀。
原来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毒她的人是日日笑语温存的王氏。而王氏背后,竟牵连着通敌叛国的大罪!
清澜死死攥紧簪子,金簪边缘割破掌心,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灵堂里王氏虚伪的哭声、父亲冷漠的背影、清婉得意的眼神……所有画面在脑中翻搅,最后定格在母亲咳血时依然温柔望着她的眼睛。
“澜儿……要好好的……”
母亲最后的话,不是托付,是遗愿。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清澜猛地回神,将绢帛小心翼翼按原样折好,塞回簪内暗格。机括合拢的瞬间,她脑中飞快转动:
这证据绝不能留在身上。王氏既然敢毒杀主母,若知道证据在她手中,必会斩草除根。父亲……父亲宠妾灭妻,此事若告知他,恐怕非但不能为母亲伸冤,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目光扫过破败的屋子,墙角堆着些废弃的家具,蛛网遍布。不行,这里太容易被搜查。祠堂?母亲灵柩所在,王氏这几日必会派人严密看守。书房?父亲偶尔会去,不是稳妥之处。
忽然,她想起一个地方——栖霞苑后院的梅树下。
母亲生前最爱那株老梅,说是在她出生那年亲手栽下。每年腊月,总要带她在梅树下赏雪烹茶。梅树根下有个蚁穴,去年冬,她曾见母亲将一包用油纸裹紧的物件埋进树根旁的冻土里,当时母亲笑着说:“这是给澜儿存的嫁妆,等你及笄时再挖出来。”
那时只当是玩笑,如今想来……
清澜翻身下床,悄步走到门边。门从外锁着,窗棂倒是腐朽,但推开必有响动。她退回床边,从发间拔下一根最细的银簪——这是母亲去年送的生辰礼,簪尾极尖。她跪在窗下,将银簪插入窗闩与木框的缝隙,一点一点拨动。
“嘎吱——”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清澜屏息凝神,听了半晌,院外并无动静。她继续动作,半柱香后,窗闩终于松脱。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她打了个寒颤。
八岁的身形瘦小,轻易从窗缝钻出。落地时踩到枯枝,发出“咔嚓”轻响,她立刻蹲身隐在墙根阴影里。月光下,废院杂草丛生,一道矮墙与栖霞苑的后巷相邻。墙头有处坍塌,她曾见野猫从此出入。
清澜提起裙摆,踩着碎石攀上矮墙。墙外是条狭窄的巷道,平日只供仆役通行。她辨认方向,沿着墙根阴影疾走。冬夜寒风如刀,只着单薄孝服的她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慢下一步。
栖霞苑已落了锁,但西南角有扇小门常年不锁——那是厨娘张妈进出送柴的通道。张妈是母亲的陪嫁,这些日子被王氏调去浆洗房,夜里不在。清澜熟门熟路地摸到小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
后院一片死寂。那株老梅立在月光下,枝桠光秃,在青石地上投出狰狞影子。清澜跑到树下,跪在冻土上,双手扒开积雪和枯叶。泥土冻得坚硬,她指甲很快劈裂,渗出鲜血。她不管不顾,只记得母亲当年埋物的位置——正对东南第三根粗枝下。
挖到半尺深时,指尖触到硬物。
是一个油纸包裹,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套着层防水的牛皮。清澜颤抖着解开,里面是两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第一只,竟是一沓银票和几件金饰——真是母亲给她存的“嫁妆”。第二只盒子更重,掀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书:《百草图鉴》《毒经疏要》《脉案精要》,皆是手抄本,扉页上写着“林氏家传,传女不传男”。
清澜眼眶一热。母亲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所以提前为她留下这些。
她将木盒放回,重新埋好土,却留下那三本书。然后从怀中取出凤簪,用油纸仔细裹了三层,埋进旁边新挖的坑中,覆土压实,又将积雪枯叶复原。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树下,喘着粗气,白雾在冷空中散开。
不能就这样回去。
证据原件必须藏好,但她需要一份抄本——万一原件被发现或损毁,还有复件可作凭证。而且,她必须弄明白那半幅布防图究竟意味着什么,药方上的毒性又如何验证。
清澜抱起三本书,悄悄潜回自己从前的闺房。房门未锁,屋内陈设依旧,只是梳妆台上的首饰匣空了,衣柜里好些衣裳也不见了——定是王氏趁她守灵时派人来收刮过。
她冷笑一声,点亮一盏小油灯,将灯火捻到最小。先翻看那本《毒经疏要》,果然在“慢性毒理”一章找到相关记载:“附子、马钱子、番木鳖三味合用,初服者精神亢奋,面色红润,似有补益之效。然积毒至肺腑,则咳血不止,日渐消瘦,终至心肺衰竭而亡。病程与肺痨极似,庸医难辨。”
母亲病中的症状,一一吻合。
清澜咬紧下唇,继续翻找。在书页夹层里,她发现几张散页,是母亲的手札:
“王氏进府三年,表面温顺,实则常与北境来信。其兄王崇山督粮北疆,去岁竟私售军粮予北狄商队,妾从陪嫁掌柜处偶得账目副本。此事若发,当诛九族。然侯爷宠爱王氏,妾若贸然禀报,恐反遭构陷。只得暗中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
手札到此中断,最后一页墨迹潦草:“近日胸闷咳血,王氏所赠补药味有异。恐已遭毒手。若有不测,澜儿切莫声张,保全自身为要。”
字字泣血。
清澜将手札贴在心口,泪水终于滚落,却无声无息。哭了片刻,她用力抹去泪痕,眼神重归冰冷。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找出笔墨纸砚——幸而王氏的人没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拿走。先将布防图残片临摹下来。绘图极费工夫,那些山川走向、城池方位、兵力标注,必须分毫不差。她虽跟母亲学过丹青,可这般精细的舆图还是头一次画,足足画废了三张纸,到第四张才勉强成形。
接着抄药方和母亲的手札。每抄一个字,心中的恨就深一分。抄到“诛九族”三字时,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若王家通敌属实,确实当诛九族。可王氏是永昌侯府的妾室,若事发,侯府会不会受牵连?父亲知道吗?是默许,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清澜放下笔,陷入沉思。父亲虽宠妾灭妻,但对朝廷还算忠心,这些年官声尚可。若他知道王氏通敌,恐怕第一个要杀王氏灭口。但万一……万一父亲也牵连其中呢?
她不敢深想。
抄录完毕,已是寅时初刻。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远处隐约传来鸡鸣。清澜将抄本叠好,藏进《百草图鉴》的书皮夹层里——这三本书她必须随身带着,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护身符。
至于凤簪原件,埋在梅树下最安全。但需要做个标记,以免日后忘记确切位置。她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系了,埋在离梅树三尺远的石灯下。发为血脉所生,纵使被人发现,也不会起疑。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清澜匆匆从原路返回废院,翻窗进屋,刚将窗闩拨回原位,门外就传来开锁声。
李嬷嬷端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半碗稀粥和一块冷硬的窝头:“大小姐用早饭吧。姨娘说了,守孝期间需茹素清心,这些最是养性。”
清澜接过碗,垂眸道谢。李嬷嬷斜眼打量她,见她眼眶微红,以为她是哭了一夜,心下嗤笑,转身锁门离去。
粥是馊的,窝头硌牙。清澜小口小口吃着,面上一片麻木,心里却在盘算:王氏接下来会怎么做?母亲刚死,她不敢立刻对自己下毒手,但磋磨是少不了的。废院、馊饭、冷炕,这些都是开端。她要熬过去,必须熬过去。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王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澜儿可起了?”
门开了,王氏一身素绢,身后跟着端托盘的清婉。托盘上是一盅汤药,热气腾腾。
“你母亲去得突然,你伤心过度,昨日在灵堂都晕过去了。”王氏走近,亲自端起药盅,“这是姨娘特意让人熬的安神汤,快趁热喝了,好好睡一觉。”
药味扑鼻,带着股奇异的甜香。清澜瞳孔微缩——这味道,和母亲病中喝的“补药”极其相似。
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声音怯怯的:“谢姨娘关怀。只是澜儿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没胃口,可否稍后再喝?”
王氏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三分:“药凉了就没效了。好孩子,姨娘知道你难受,可身子要紧。”说着,将药盅递得更近。
清婉在一旁细声细气地帮腔:“姐姐快喝吧,姨娘为了熬这药,亲自守了半个时辰呢。”
进退两难。
清澜看着那盅药,心念电转。若直接拒绝,必会引起怀疑。可若喝了……她想起《毒经疏要》里的一段话:“附子等毒,初服微量不致立毙,反有亢奋之效。可伴服甘草、绿豆汤解其毒性。”
她忽然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姨娘……澜儿肚子疼,想去净房。”
王氏眉头一皱。清婉撇嘴:“姐姐该不是不想喝药,找借口吧?”
“真的疼……”清澜缩起身子,额上竟真冒出冷汗——她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王氏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摆摆手:“罢了,李嬷嬷,带大小姐去。”
净房在院角,是个简陋的茅屋。清澜进去后,迅速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这是昨夜从《毒经疏要》里撕下的一页,上面粘着些甘草粉,是母亲生前配药剩下的。她将粉末倒入口中,干咽下去,又就着茅缸旁水桶里的冷水漱了漱口。
甘草解百毒,虽不能完全抵御,至少能减轻毒性。
回到屋里,药已微温。清澜不再推辞,接过药盅,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光。药汁入喉,先是辛辣,后是诡异的回甘。
王氏满意地笑了,接过空盅:“这才乖。好好歇着,晚些时候姨娘再来看你。”说着,领着清婉款款离去。
门重新锁上。
清澜立刻扑到墙角,将手指探入喉中,狠命抠挖。“哇”的一声,大半药汁呕了出来,混着胃液,酸臭扑鼻。她连呕数次,直到吐出清水,才虚脱地瘫坐在地。
不能全吐,否则会引起怀疑。但吐掉大半,残留的微量毒素,靠甘草粉应该能化解。
她喘息着擦去嘴角污渍,脑中思绪纷乱。王氏已经开始下手了,这“安神汤”日后恐怕会天天送来。一次两次可以这样应付,长此以往,迟早会被发现。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废院,回到有更多人眼目的地方。
还有那些证据……单凭半幅布防图和一张药方,真的能扳倒王氏吗?王崇山在北境,天高皇帝远,如何证实他通敌?母亲的手札虽提及账目副本,可副本在哪儿?
清澜挣扎着爬回床上,裹紧薄被。寒冷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却不敢睡,强迫自己思考每一个细节。
母亲说“从陪嫁掌柜处偶得账目副本”,那位掌柜姓周,在母亲陪嫁的铺子里做管事。铺子……对了,母亲在京中有三间陪嫁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药材铺,一间书斋。周掌柜管的是绸缎庄,就在西市。
若账目副本还在,最可能藏在绸缎庄里。
可她现在被囚在废院,如何出府?即便出得去,一个八岁的侯府千金,独自去商铺查账,岂不惹人生疑?
正烦难间,门外忽然传来低低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清澜一愣,这是……母亲院里旧仆的暗号?
她赤脚下床,凑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大小姐,是老奴,赵嬷嬷。”门外是个苍老的女声,带着哽咽。
赵嬷嬷是母亲的乳母,母亲出嫁时跟着过来,在府中地位特殊。母亲死后,王氏将母亲院中仆役大半打发,赵嬷嬷因年迈,被派去浆洗房做些轻省活计。
“嬷嬷怎么来了?”清澜隔着门缝问。
“老奴听说大小姐被关在这儿,偷溜过来的。”赵嬷嬷声音急促,“大小姐,您千万小心,王氏没安好心。老奴在浆洗房听到李嬷嬷跟人嘀咕,说要把您关到年后,找个由头送庄子上去,一辈子回不来!”
清澜心头一沉。果然,王氏不仅要磋磨她,还要彻底毁了她。侯府千金若被送去乡下庄子,等于放弃身份,日后婚嫁、前程尽毁,生死都由人拿捏。
“嬷嬷,我有一事相托。”清澜定了定神,“母亲在西市的绸缎庄,周掌柜那里,可能藏着一件要紧东西。您能不能想办法递个话,让周掌柜……”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赵嬷嬷慌忙道:“有人来了!老奴得走!大小姐保重!”说着,脚步声匆匆远去。
清澜退回床上,心怦怦直跳。赵嬷嬷冒险来报信,说明母亲旧仆中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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