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凤簪密语启天听 (第3/3页)
药丸。清澜悠悠转醒,看到刘太医,眼中泛起泪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姐别说话,保存体力。”刘太医低声道,“太后派周公公来接您入宫,您安全了。”
清澜点点头,眼泪滑落。
施针完毕,刘太医命人抬来软轿,将清澜小心移上去,盖上厚厚的棉被。周德安对沈鸿道:“侯爷,人咱家就接走了。太后有令,侯府闭门思过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您,好自为之。”
沈鸿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王氏死死盯着软轿,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但没关系,只要父亲王家不倒,她就还有机会……
软轿抬起,在慈宁宫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侯府。
清澜躺在轿中,听着轿外长安街的喧闹声,恍如隔世。短短一夜,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母亲,您看到了吗?女儿活下来了。
接下来,该讨债了。
慈宁宫偏殿,暖阁。
清澜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榻边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两名医女为她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又喂了一碗参汤。
刘太医再次诊脉,开了方子:“毒性已控制,但寒气伤及肺腑,需慢慢调理。三个月内,切忌劳心伤神。”
“有劳刘爱卿。”太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清澜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太后按住:“躺着吧。你病成这样,不必拘礼。”
太后在榻边坐下,细细打量清澜。眼前的少女虽然病弱,但眉目间有股坚韧之气,像极了当年的沈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和决绝。
“孩子,受苦了。”太后轻叹一声。
只这一句,清澜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自母亲去后,再无人这样温柔地对她说过话。这三年来,她在侯府如履薄冰,日日提防,夜夜惊心。如今终于有了片刻安宁,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太后……”她哽咽着,将母亲病逝前后的种种,王氏的苛待、下毒,以及昨夜柴房的生死一线,一一道来。
太后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当听到清澜为了催吐喝下脏水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当听到清澜用凤簪刺杀王妈妈时,她微微颔首。
“你做得对。”太后道,“生死关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清澜擦干眼泪,从枕边拿出那支凤簪:“太后,这簪中之物……”
“哀家看过了。”太后神色凝重,“布防图残片,药方。你母亲还说了什么?”
“母亲只说‘王家通敌’,其余的,没来得及说。”清澜犹豫了一下,“但小女猜测,母亲可能是偶然得到了这张布防图,才遭灭口。王氏背后,是整个王家。”
太后点点头:“你猜得不错。王家这些年,确实不太安分。你父亲那个继室,不过是棋子罢了。”
她顿了顿,问:“清澜,哀家问你,若哀家为你母亲报仇,惩治王氏和王家,你可愿意?”
“小女愿意!”清澜立刻道。
“但这样一来,你父亲必受牵连。永宁侯府可能一蹶不振,你的弟弟妹妹,包括那个庶妹清婉,都会受到影响。”太后看着她,“你恨他们吗?”
清澜沉默良久。
恨吗?当然恨。王氏害死母亲,清婉屡屡欺凌,父亲偏心冷漠。但弟弟沈清远,那个才十岁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府里那些无辜的下人……
“太后,”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小女恨王氏,恨王家,但不愿牵连无辜。父亲……父亲有错,但罪不至死。弟弟妹妹年幼,不应承担长辈的罪过。至于清婉……她若安分,小女不会主动害她;但她若执迷不悟,小女也不会手软。”
太后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这姑娘,恩怨分明,有格局,有心胸。不像一般内宅女子,只知道争风吃醋、你死我活。
“好。”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好好养病。这件事,哀家会和皇上商议。至于你……既然进了宫,就暂时住下吧。哀家会对外说,你病重需要静养,在慈宁宫暂住。”
“谢太后恩典。”清澜又要起身磕头。
“不必多礼。”太后按住她,“你母亲……当年也是叫哀家一声姑母的。你既进了宫,哀家自会护着你。”
她站起身,对一旁的医女道:“好生照顾沈姑娘。用最好的药,不许有半点闪失。”
“是。”
太后走出偏殿,周德安迎上来:“太后,皇上在正殿等候。”
“走吧。”
正殿内,皇帝萧景煜正在看那张布防图残片。他今年二十有五,登基三年,正是锐意进取的年纪。此刻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母后。”见太后进来,萧景煜起身行礼。
“皇上看过了?”太后在榻上坐下。
“看过了。”萧景煜将绢帛放在案上,“这张图,是五年前北境布防的旧图。上面标注的两处关隘,三年前已被北狄攻破。当时守将战死,朕一直以为是兵力不足,如今看来……”
“是有人通敌。”太后接口道,“王家送女入侯府为妾,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步。永宁侯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个侯爵,能接触到一些朝廷动向。”
萧景煜眼中寒光一闪:“王家,好大的胆子!”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太后问。
“证据确凿,自然该抄家问斩。”萧景煜毫不犹豫,“通敌叛国,株连九族!”
“那永宁侯府呢?”
萧景煜沉默片刻:“沈鸿失察,纵容妾室,该削爵罢官。但其嫡女沈清澜献图有功,可酌情宽宥。”
太后摇摇头:“皇上,此事不能急。”
“为何?”
“这张图只是残片。”太后缓缓道,“王家通敌,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兵部、户部,甚至军中,有没有他们的同党?若此时动手,打草惊蛇,那些人藏得更深,后患无穷。”
萧景煜冷静下来:“母后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太后眼神深邃,“王家既然敢做,就不会只做一次。这次北狄吃了败仗,必定会再联系王家。咱们只需暗中监视,顺藤摸瓜,将这条线上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萧景煜沉吟:“那永宁侯府……”
“沈鸿闭门思过,王氏继续做她的侯夫人。”太后道,“至于那个沈清澜,哀家会留在身边。那孩子聪明,又恨王氏入骨,或许能帮上忙。”
“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帮什么?”萧景煜不以为然。
“皇上莫要小看女子。”太后笑了笑,“深宅内院的消息,有时候比朝堂上的奏折更有用。王氏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这些,沈清澜比谁都清楚。”
萧景煜若有所思。
“另外,”太后正色道,“皇上该选秀了。后宫空虚,不是长久之计。”
萧景煜皱眉:“朝政繁忙,儿臣无心……”
“正因朝政繁忙,才需要后宫安稳。”太后打断他,“皇后之位空悬,那些世家天天盯着。与其让他们塞人进来,不如皇上自己选。至少,选几个知根知底的。”
知根知底?
萧景煜心中一动,看向偏殿方向。
太后点点头:“那孩子,是个好的。有孝心,有胆识,有心胸。更重要的是,她与王家势不两立,绝不会成为外戚的棋子。”
“可她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被传克死世子?”太后冷笑,“那件事,哀家查过了,是王氏做的手脚。靖安侯世子坠马,是因为马鞍被人动了手脚。动手的人,已经招了,是王氏指使的。”
萧景煜震惊:“王氏竟如此歹毒!”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攀高枝,什么事做不出来?”太后叹息,“清澜那孩子,命苦。母亲被害,父亲不慈,继母狠毒。但她没有怨天尤人,反而想着家国大义。这样的女子,配得上皇后的位置。”
萧景煜沉默良久。
“此事,容儿臣再想想。”他道,“当务之急,是稳住王家,查清同党。”
“那是自然。”太后站起身,“皇上先去忙吧。哀家去看看那孩子。”
偏殿暖阁,清澜喝了药,昏昏欲睡。
太后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道:“清澜,哀家会为你母亲讨回公道。但你也要答应哀家,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清澜迷迷糊糊中,听到这句话,眼角又滑下一滴泪。
“母亲……”她喃喃道。
太后为她掖好被角,对医女吩咐:“好生照看。她若醒了,立刻来报。”
“是。”
走出偏殿,太后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凋零的冬树,久久不语。
周德安轻手轻脚走过来:“太后,王家那边……”
“派人盯着。”太后淡淡道,“尤其是王家的长子,那个在兵部任职的王崇文。他若与北狄联系,务必拿到证据。”
“是。那永宁侯府?”
“王氏不是要送女儿参选吗?”太后冷笑,“让她送。哀家倒要看看,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周德安躬身:“奴才明白了。”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太后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轻叹一声: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永宁侯府,自清澜被接走后,便笼罩在死寂之中。
沈鸿被勒令闭门思过,不得出府。他整日躲在书房,谁也不敢见。王氏表面镇定,心中却惶恐不安。她派人回娘家送信,却石沉大海——王家也被暗中监视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清婉不知内情,只听说清澜被太后接进宫,气得砸了满屋瓷器。
“凭什么!那个病秧子,凭什么!”她哭喊着,“太后怎么会管她?一定是她使了什么妖术!”
王氏烦躁地呵斥:“闭嘴!还嫌不够乱吗?”
清婉怔住,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她小心翼翼地问:“娘,到底出什么事了?父亲为什么被禁足?姐姐为什么进宫?”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准备准备,三个月后的选秀,你必须中选。”王氏压低声音,“只有你入了宫,得了宠,咱们才有翻身的机会。”
清婉眼睛一亮:“娘是说……”
“沈清澜在太后那儿,终究是外人。你若能得皇上宠爱,生下皇子,将来谁压过谁,还不一定呢。”王氏眼中闪过狠厉,“那支凤簪……一定有问题。但你不用管,娘会处理。”
清婉重重点头:“女儿明白。”
母女俩各怀心思,却不知,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已被人暗中记录,呈往宫中。
慈宁宫偏殿,清澜的病渐渐好转。
太后常来看她,有时带着医书,有时带着棋谱,教她医术,教她下棋,也教她人情世故、朝堂格局。清澜聪慧,一点就透,太后越看越喜欢。
这日,太后说起选秀之事。
“清澜,你若入宫,愿意吗?”太后问得直接。
清澜正在沏茶,闻言手一顿,茶水洒出几滴。她放下茶壶,跪倒在地:“太后,小女不愿。”
“哦?为何?”
“小女身负母仇,心中只有恨意,不适合侍奉君王。”清澜低声道,“况且小女曾被指婚靖安侯世子,虽未成礼,但名声已毁。入宫,恐玷污皇家清誉。”
太后看着她,良久,叹道:“你是个实诚孩子。但你可知道,这深宫之中,有时候不是你想不进就能不进的?”
清澜抬头,眼中迷茫。
“王氏想让清婉入宫。”太后缓缓道,“若她得逞,以那丫头的性子,必会不遗余力地对付你。你在宫外,她在宫内,她若吹起枕头风,你如何抵挡?”
清澜脸色一白。
“所以,你必须入宫。”太后握住她的手,“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完成你母亲的遗愿。”
“母亲的遗愿?”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清澜:“这是你母亲当年写给哀家的信,一直存放在承恩公府。前几日,你舅舅找出来,送进宫来。”
清澜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姑母尊鉴:妾身近日发现王氏娘家与北狄往来密切,疑似通敌。已得部分证据,藏于凤簪之中。然王家势大,妾身恐遭不测。若妾身有事,望姑母照拂小女清澜。此女聪慧坚韧,若能得姑母指点,将来或可为国效力,肃清朝纲。妾身死而无憾。”
信的末尾,是母亲娟秀的签名,和一滴干涸的泪渍。
清澜泪如雨下。
母亲早知自己会死,却依然选择了追查真相。她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不能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不只是永宁侯夫人,更是大燕的子民。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太后轻声道,“她希望你做的,不是为她报仇,而是完成她未竟之事——肃清朝中奸佞,护边关安宁。”
清澜擦干眼泪,将信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太后,小女愿入宫。”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报仇雪恨,是为了母亲的心愿,是为了大燕的江山。”
太后欣慰地笑了。
“好孩子,起来吧。”她扶起清澜,“从今日起,哀家亲自教你。琴棋书画,医理毒经,权谋人心——只要你肯学,哀家倾囊相授。”
清澜重重磕头:“谢太后!”
窗外,冬雪渐融,春意悄至。
一支红梅探入窗棂,在寒风中傲然绽放。清澜看着那抹艳红,想起母亲生前最爱梅花,曾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人生也是如此,不经磨难,难成大器。”
母亲,女儿懂了。
这深宫,这朝堂,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女儿会走下去。带着您的遗愿,带着太后的期望,也带着自己的信念。
无论前路多难,女儿绝不退缩。
因为,凤簪已启,天听已闻。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