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凤隐深宫初现芒 (第3/3页)
灵的目光,是命运的目光。
推开房门,屋里已掌了灯。夏蝉细心,在书案上点了两盏烛台,还在琴台边燃了一炉檀香。香气淡淡,让人心神宁静。
清澜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润笔。
她想起太后说要看看她的字。虽然太后没说何时要看,但她不能等到临时抱佛脚。
提笔,蘸墨,落笔。
她写的是《诗经》中的句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这是《大雅·卷阿》中的诗句,说的是凤凰高飞,百鸟相随,喻指贤臣辅佐明君。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完美,每一个字都端正挺拔。
写完后,她搁笔端详。
纸上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的字确实得了母亲真传,颜体的骨架,柳体的风韵,融合在一起,既有力度又不失秀美。
但这还不够。
她要写的字,不仅要美,更要有风骨,有气度。要配得上那“凤星”之名,要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屹立不倒。
清澜将这张纸团起,扔进纸篓,重新铺纸。
这一次,她写的是诸葛亮《出师表》中的句子:“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她要写的,不是华美的辞章,而是一种精神。一种虽身处逆境,却心怀天下;虽命途多舛,却矢志不渝的精神。
笔走龙蛇,墨透纸背。
写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她的眼中再次涌上热意。母亲当年,是否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留下那封血书?明知揭露王家罪行会招来杀身之祸,却依然选择留下证据。
这便是风骨。
清澜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着满纸墨痕,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路——那条路布满荆棘,却也通往光明。
春莺轻轻叩门:“姑娘,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知道了。”清澜将字卷起,收进抽屉,“你们也去睡吧。”
吹灭烛火,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清澜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太后的话。
凤星临世,天命所归。
王氏会改变计划。
陆云峥……
想到那个名字,心口还是忍不住一疼。但她很快压下这丝情绪。从今往后,她不能再为儿女私情所困。她要走的路,注定孤独。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清澜终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她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因为从明天起,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清澜依旧每日去给太后请安,偶尔陪太后说话,偶尔弹琴写字。太后待她越发亲切,赏赐了不少东西——衣料、首饰、文房四宝,甚至还有几本宫中藏书。
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也渐渐不同了。起初只是客气,如今却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谁都看得出来,太后对这位沈姑娘青眼有加。
第三日午后,清澜正在凝香斋临帖,夏蝉匆匆进来:“姑娘,曹公公来了,说太后娘娘请您去暖阁,有要事相商。”
清澜心头一跳,放下笔:“我这就去。”
她换了身衣裳,略整了整发髻,便随着夏蝉往暖阁去。路上,她低声问:“可知是什么事?”
夏蝉摇头:“奴婢不知。不过方才侯府派人递了牌子,说是侯爷求见太后娘娘。”
父亲来了?
清澜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是了,算算时间,王氏也该有所动作了。
暖阁里,太后坐在上首,下首坐着沈鸿。几日不见,沈鸿看起来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父亲。”清澜行礼。
“起来吧。”太后淡淡道,“你父亲今日入宫,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沈鸿看着女儿,神色复杂。他没想到,这个被他冷落了多年的嫡女,如今竟入了太后的眼,还住进了慈宁宫。更没想到,昨日王氏与他说的那番话……
“清澜,”沈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为父今日来,是想与你商议你的婚事。”
来了。
清澜垂眸:“父亲请讲。”
沈鸿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神色平静,才续道:“你及笄已有一段时日,婚事不能再耽搁了。原本……原本为父为你相看了陆家,陆老将军也颇有意。但昨日,钦天监袁大人私下告知为父一件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袁大人说,夜观天象,见凤星入中宫,而此星方位,正应在你身上。”
清澜适当地露出惊讶之色:“这……父亲,此言当真?”
“袁大人是三朝老臣,从无虚言。”沈鸿道,“此事太后娘娘也知晓。凤星临世,乃大吉之兆,预示我大燕国运昌隆。但这也意味着,你的婚事,不再只是侯府家事,而是关乎国运的大事。”
清澜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沈鸿继续道:“你姨娘说,若你真是凤星,那便是天命所归,当入宫侍奉陛下,以应天象。若强行将你许配给陆家,恐违逆天命,招致不祥。”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清澜听得出,这话里处处是王氏的影子。
“那妹妹呢?”清澜忽然问,“妹妹的婚事可有着落?”
沈鸿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清婉……你姨娘说,清婉性子柔弱,不宜入宫。她与陆将军也算相识,若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
果然。
王氏打得一手好算盘。让她这“凤星”入宫,既可顺应天象,又可让她远离侯府,无法追查母亲之死的真相。而清婉嫁给陆云峥,既能拉拢陆家,又能断了她的念想。
一箭三雕。
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可是父亲,女儿听闻后宫险恶,女儿自幼愚钝,恐怕……”
“这正是哀家要说的。”太后忽然开口,“清澜这孩子的性子,哀家这些日子看在眼里,确实过于纯善。后宫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这般进去,只怕凶多吉少。”
沈鸿忙道:“太后娘娘放心,清澜虽性子纯善,但也聪慧。且若得太后娘娘照拂,定能平安顺遂。”
“照拂?”太后笑了,“哀家是能照拂她一时,难道能照拂她一世?况且,陛下年轻,后宫嫔妃虽不多,却个个出身高贵,心思玲珑。清澜无母族扶持,单凭一个凤星的名头,能走多远?”
这话说得直白,沈鸿脸色微变。
清澜适时跪下,眼中含泪:“太后娘娘,父亲,清澜不愿入宫。清澜只想寻一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凤星之说,或许是误会也未可知……”
“糊涂!”沈鸿喝道,“天象之事,岂容儿戏?袁大人亲口所说,岂会有误?”
太后看着他焦急的神色,心中了然。王氏定是给沈鸿灌了不少迷魂汤,让他深信必须送清澜入宫。
“罢了。”太后叹息,“既然天意如此,哀家也不好强拦。只是沈侯爷,你要想清楚。清澜一旦入宫,便是皇家的人,与侯府便隔了一层。她若得宠,是侯府的荣耀;她若失势,侯府也脱不了干系。”
沈鸿额头渗出冷汗:“臣明白。”
“还有,”太后语气转冷,“清澜入宫后,哀家会亲自教导她。侯府那边,尤其是王氏,不得再插手她的事。若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到宫中,哀家唯你是问。”
“是是是,臣谨记。”沈鸿连声应道。
“你且退下吧,哀家与清澜还有话说。”
沈鸿如蒙大赦,行礼退下了。
暖阁里又只剩下太后与清澜两人。
太后看着清澜,忽然笑了:“演得不错。那眼泪,说掉就掉。”
清澜擦去眼角泪痕,也笑了:“让太后娘娘见笑了。”
“王氏果然如哀家所料,改变了计划。”太后冷笑道,“她让你入宫,让清婉嫁陆云峥,算盘打得精。可惜,她不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小姑娘了。”
清澜敛去笑容:“太后娘娘,清澜有一事不明。王氏为何如此忌惮我入宫?即便我是凤星,她也可让清婉一同入宫,姐妹互相扶持,岂不是更好?”
“因为她心虚。”太后一针见血,“你母亲之死,她脱不了干系。你若入宫得势,定会追查当年之事。她不能让清婉与你一同入宫,是怕清婉成为你的人质,更怕清婉知道太多,反而受你控制。”
原来如此。
“那陆云峥那边……”清澜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太后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怜惜:“王氏定会设计,让陆云峥不得不娶清婉。或许是‘偶遇’,或许是‘救命之恩’,总之,会做成既成事实,让你和陆云峥都无路可退。”
清澜闭了闭眼:“清澜明白了。”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太后轻声道,“哀家可下一道懿旨,为你和陆云峥赐婚,王氏再大胆,也不敢违逆懿旨。”
清澜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不,太后娘娘。清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会后悔。陆云峥……他值得更好的女子,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满心仇恨、前路艰险的人。”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终是叹息:“好孩子,苦了你了。”
“不苦。”清澜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破碎的美,“能得太后娘娘庇护,能为母亲报仇,能肃清朝纲,清澜不苦。”
从暖阁出来时,夕阳西下,将慈宁宫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清澜站在游廊下,望着天边那轮落日,忽然想起母亲曾教她的一句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就像她与陆云峥那段朦胧的情愫,还未开始,便要结束。
但她不后悔。
母亲的血仇未报,王家的罪行未揭,她怎能沉溺于儿女私情?
“姑娘,”春莺轻声唤她,“该用晚膳了。”
清澜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伤感,只有一片坚毅:“走吧。”
当夜,慈宁宫收到侯府递来的消息:三日后,陆老将军夫人将携子陆云峥过府拜访,商议与沈家二小姐沈清婉的婚事。
王氏动作真快。
清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练字。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她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心头滴落的血。
但她很快稳住手,换了一张纸,重新落笔。这一次,她写的是: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春莺和夏蝉在一旁看着,都不敢出声。她们能感觉到,姑娘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如果说之前是温润的玉,那么此刻,便是淬火后的钢。
写完这一幅,清澜搁下笔,对春莺道:“把这幅字裱起来,挂在我的书案前。”
“是。”
她又对夏蝉说:“去问问曹公公,太后娘娘明日何时得闲,我想为娘娘抄一部《金刚经》。”
夏蝉应声去了。
清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墨香。她仰头望向夜空,今夜繁星满天。
那颗凤星,是否也在其中?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三日后,侯府传来消息:陆云峥与沈清婉的婚事,正式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同日,太后召见皇帝,提及沈清澜“凤星”之事,皇帝沉默良久,道:“既如此,便让她参选吧。若真有凤命,也是大燕之福。”
消息传到凝香斋时,清澜正在绣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几竿翠竹,竹叶青翠,竹节挺拔。
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珠渗出,落在竹叶上,像极了一颗红宝石。
她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也好。这样也好。
从今往后,她与侯府,与王氏,与清婉,便是真正的敌人了。
而她,绝不会输。
窗外,春意渐浓。慈宁宫的海棠树上,结出了第一颗花苞。
凤隐深宫,初现锋芒。
而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