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凤星临世定坤仪 (第1/3页)
暮春三月的长安城,正是牡丹盛放的时节。靖安侯府东院暖阁内,烛火通明,王氏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上一封刚拆开的信笺。信是宫中妹妹王贵人遣心腹送出的,字迹潦草,可见书写时的急切:
“姐亲鉴:今晨太后召钦天监正使入永寿宫密谈逾一个时辰。后监正面色凝重出,径往御书房呈奏。妹使银钱于监正徒孙处探得只言——‘凤星临世,当入紫微,主嫡非庶’。此象应于选秀之期,太后已命内务府密查各府嫡女八字。姐须早谋,清婉危矣。”
王氏的指尖在“主嫡非庶”四字上反复摩挲,指甲几乎嵌进纸中。烛火跳动,映得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阴晴不定。暖阁内熏着昂贵的苏合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母亲。”珠帘轻响,沈清婉端着一盏冰糖燕窝款款而入。她今日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梳着时兴的飞天髻,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颤,端的娇美动人。见王氏神色有异,她放下炖盅,柔声问:“可是宫中姑母有消息来?”
王氏将信笺递过去,沈清婉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发白。待看到“主嫡非庶”时,她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泪光:“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女儿入宫之事……”
“莫慌。”王氏拉她在身侧坐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钦天监的批语,说穿了不过是些模棱两可的鬼话。太后要查八字,咱们便给她看八字。你父亲那里,我自有说法。”
话虽如此,王氏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她太清楚这宫廷斗争的残酷——当年妹妹王贵人初入宫时何等风光,不过因一句“命格冲犯”便被冷落至今。钦天监的批语,在寻常人家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皇家,那就是能定人生死的判词。
“可是母亲,”沈清婉咬着下唇,“若钦天监咬定要嫡女入宫,那沈清澜她……”她没说完,但眼中的怨毒已说明一切。
王氏冷笑一声:“她?一个失了生母庇护的嫡女,命硬克夫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就算太后有意,皇上岂会要这等不祥之人入宫?”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不过,既然钦天监有此一说,咱们倒要顺势而为。”
沈清婉不解:“母亲的意思是?”
“你且附耳过来。”王氏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沈清婉听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嫉妒与快意的扭曲神情上。
“此法虽妙,可陆将军那边……”她迟疑道。
王氏拍拍她的手:“陆云峥少年英杰,前途无量。你若嫁他,便是将军府的正室夫人,将来他若立下战功封侯拜将,你就是一品诰命,比那深宫里的妃嫔不知自在多少。更何况——”她眼中寒光一闪,“进了宫,生死荣辱全系于帝王一念之间。你姑母便是前车之鉴。倒不如掌一方实权,将来内外呼应,何愁大业不成?”
沈清婉垂眸沉思。她想起春日宴上见过的陆云峥——银甲白马,眉目英挺,确是人中龙凤。比起宫中那些素未谋面的贵人,这般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似乎更令人心动。更何况,若能嫁给陆云峥,便是彻底断了沈清澜的念想。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女儿全凭母亲做主。”她轻声道,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慌乱。
王氏满意地点头,唤来心腹张嬷嬷:“去请侯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张嬷嬷应声退下。王氏又对清婉道:“你且回房准备,明日我要带你去大相国寺上香。记住,务必‘偶遇’陆老夫人。”
沈清婉心领神会,盈盈一拜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王氏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色中的侯府庭院深深,西院的方向一片黑暗——那是沈清澜居住的听雨轩,自靖安侯世子坠马身亡后,那里便如同冷宫,连巡夜的婆子都不愿靠近。
“沈清澜啊沈清澜,”王氏望着那片黑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母亲斗不过我,你更不行。凤星临世?我便让你‘入紫微’,看你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活几日。”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同一时辰,皇宫大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永寿宫中,太后正端坐在紫檀嵌玉宝座上,手中捧着一卷奏折。她已年过五旬,但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眉目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下首跪着的是钦天监正使周玄清,这位掌管天象历法的老臣此刻额上沁着细汗,官袍的前襟已湿了一片。
“周爱卿,”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奏折中所言‘凤星临世,当入紫微’,可有实据?”
周玄清伏身再拜:“回太后,臣夜观星象三月有余。去岁冬,紫微垣东南有异星现,其色赤黄,光芒渐盛。至本月望日,此星已移至紫微垣中宫,与太阴星交辉。按《星经》所载:‘赤黄之星入紫微,女主当兴,嫡长为贵。’臣又合以历法推演,此象正应今岁选秀之期。故敢断言,天命所归之女,当在本次秀女之中,且必为嫡出。”
太后沉吟片刻:“各府嫡女众多,可能进一步推演?”
周玄清道:“臣已合八字推算。今岁干支丙寅,五行火木相生,应此象者,八字中须有旺火助木之格。又因主嫡,其母族当有文脉传承。臣斗胆,已初步圈定三家——靖安侯府嫡长女沈氏、镇国公府嫡孙女徐氏、翰林院学士林氏嫡女。”
听到“靖安侯府”四字,太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放下奏折,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沈家那孩子,前些日子哀家见过。倒是个沉稳的,只是命途多舛。”
这话说得含糊,周玄清却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忙道:“太后明鉴,天象所示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改。且臣观沈氏八字,虽幼年丧母,然正应‘凤鸣岐山,历劫方显’之象。此女若入宫闱,可辅佐帝王,安定社稷。”
太后不语,殿内陷入沉寂。鎏金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良久,太后方道:“此事还有谁知?”
“除臣与两名副使外,无人知晓。”周玄清谨慎答道,“奏折是臣亲笔所书,未假手他人。”
“很好。”太后颔首,“今日之言,出你口,入哀家耳,不得外传。至于选秀之事,哀家自有主张。你且退下吧。”
“臣遵旨。”周玄清如蒙大赦,叩首退出。
待殿门重新合上,太后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永寿宫地势颇高,从这里可以望见大半个皇城的灯火。夜色中的宫殿层层叠叠,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沈清澜……”太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日在偏殿见过的少女。一身素衣,跪在佛前为亡母诵经,背影单薄却挺直。她问那孩子可怨恨,少女答:“佛说众生皆苦,怨恨徒增业障。臣女只愿查明真相,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不卑不亢,不怨不怒。这样的心性,在这深宫之中,要么早早凋零,要么……真能成一番气候。
“锦心,”太后唤道,“去查查,靖安侯府那位王姨娘,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阴影中走出一个中年女官,躬身道:“已着人盯着。王姨娘三日前曾密会端郡王府长史,昨日又往大相国寺捐了五百两香油钱,说是为二小姐求姻缘签。”
太后冷笑:“求姻缘签是假,借佛寺传递消息是真。大相国寺的监寺,是不是与端郡王府有旧?”
“正是。监寺慧明和尚,出家前曾在端郡王府做账房先生。”
“果然。”太后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传哀家口谕,三日后宣靖安侯夫人及嫡女沈清澜入宫觐见。记住,是嫡女沈清澜。”
锦心会意:“奴婢明白,定会让人把话‘准确’传到王姨娘耳中。”
太后摆摆手,锦心悄然退下。殿内又只剩太后一人。她走回案前,重新拿起周玄清的奏折,目光落在“凤星临世”四字上,久久不语。
窗外,更鼓声起,已是二更天了。
翌日清晨,靖安侯府正厅。
沈鸿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雨前龙井,却无心品啜。他昨夜宿在王姨娘房中,被枕边风吹了大半夜,此刻眉头深锁,满面愁容。
王氏侍立在一旁,亲自为他续茶,柔声道:“侯爷莫要忧心,妾身已想了周全的法子。”
“周全?”沈鸿放下茶盏,声音透着疲惫,“钦天监的批语已传到宫中各府,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凤星临世’之说。清澜那孩子命硬克夫的名声刚平息些,如今又摊上这事,岂不是要坐实她不祥?”
王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婉:“侯爷此言差矣。正因钦天监有此批语,咱们才要顺势而为。您想,若清澜真应了‘凤星’,那是咱们侯府的荣耀。若不应,那也是天命如此,怨不得旁人。”
沈鸿疑惑地看她:“你的意思是……”
“让清澜参选。”王氏一字一顿道,“而且是作为咱们侯府唯一的秀女参选。”
“胡闹!”沈鸿拍案而起,“清澜才经历丧母之痛,又背上克夫之名,此时送入宫去,不是推她入火坑吗?”
王氏不慌不忙,屈膝跪下:“侯爷息怒,容妾身说完。妾身此举,正是为了清澜,为了咱们侯府,也是为了清婉。”
她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光:“侯爷请想,清澜如今在府中处境尴尬。外头说她命硬克夫,议亲的人家都避之不及。长此以往,难道要让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她毕竟是先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妾身每每思之,心痛如绞。”
这番话戳中了沈鸿的软肋。他对发妻虽有愧疚,但更在乎侯府颜面。沈清澜的婚事已成烫手山芋,若能送入宫中,无论结果如何,总算是条出路。
王氏察言观色,继续道:“再者,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对清澜颇为赏识。若她能入选,得太后庇佑,将来或有出头之日。这难道不比在府中蹉跎岁月强?”
沈鸿神色松动,重新坐下:“那清婉呢?她本是最合适的……”
“这正是妾身要说的第三点。”王氏拭了拭眼角,“清婉性子柔顺,不善权谋。深宫之中步步惊心,她若进去,怕是……”她顿了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倒不如为她择一门稳妥的亲事。妾身听闻,镇北大将军陆云峥尚未婚配,此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若清婉能嫁他,有兵权为依仗,将来侯府若有变故,也是一条退路。”
沈鸿手指轻叩扶手,陷入沉思。王氏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后一点,触动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深谋远虑。朝局动荡,兵权在握的武将确是不可多得的姻亲。陆云峥出身将门,本人又战功赫赫,若能联姻,对侯府百利无害。
“只是,”他仍有顾虑,“陆云峥那边,可有把握?”
王氏笑道:“侯爷放心,妾身已安排妥当。明日大相国寺法会,陆老夫人会去进香。妾身已打点好,让清婉‘偶遇’老夫人。清婉的才貌品行,定能入老夫人的眼。”
沈鸿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清澜那边……”
“妾身亲自去说。”王氏接过话头,“总要让她明白,这是为她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侯爷、夫人,二小姐来了。”
沈清婉今日特意打扮得清丽脱俗,一袭月白绣淡紫丁香的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子,显得楚楚动人。她盈盈下拜:“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鸿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放弃让她入宫而产生的愧疚也淡了些,温声道:“起来吧。你母亲都与你说了?”
“是。”沈清婉垂首,声音轻柔,“女儿全凭父母做主。只是……姐姐那里,怕是要委屈了。”
王氏拉着她的手叹道:“难为你还想着姐姐。你放心,入宫之事虽是险途,却也未必不是机缘。你姐姐若能有造化,咱们侯府也跟着沾光。你嫁入将军府,便是她的后盾,姐妹同心,方能保住家族荣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沈清婉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沈清澜入宫是棋子,她嫁入将军府也是棋子,区别只在于,她的棋子更安全,也更有可能反客为主。
“女儿明白。”她乖巧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鸿见母女二人如此识大体,心中大慰:“好,好。你们能这般想,为父就放心了。此事便这么定下,我即刻修书给内务府,报清澜的名字。”
“侯爷且慢。”王氏拦住他,“此事不宜过早张扬。钦天监的批语虽已传开,但各府都在观望。咱们若第一个上报,未免显得太过急切。不如等太后召见之后,再作定夺。”
沈鸿恍然:“还是你考虑周全。”
正事议定,王氏又说了些家常,便领着清婉告退。出了正厅,穿过回廊时,沈清婉忍不住低声道:“母亲,沈清澜若真入了宫,得了势怎么办?”
王氏脚步不停,唇角微勾:“入了宫,才是死局的开始。你以为那‘凤星’是好应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皇后、贵妃、各宫嫔妃,哪一个不是人精?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什么跟人斗?”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女儿:“更何况,宫里还有你姑母。虽不得宠,但经营这些年,总有些人脉。必要的时候……”她没说完,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沈清婉心领神会,展颜笑道:“还是母亲深谋远虑。”
母女二人说着话,已走到西院月洞门前。王氏望着里头荒凉的景象,淡淡道:“走吧,该去‘劝劝’你那好姐姐了。”
听雨轩位于侯府最西侧,原是老侯爷晚年静养之所,因园中有片竹林,雨打竹叶声格外清越,故得此名。沈清澜母亲去世后,王氏便以“静心守孝”为由,让她搬到了这里。
说是轩,实则是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的小院。因年久失修,廊柱的朱漆已斑驳脱落,院中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唯有墙角那丛湘妃竹,经了春雨,倒显出几分生机。
沈清澜正坐在窗下绣一幅《莲鹤图》。晨光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发间无半点珠翠,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丫鬟秋月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又在刺绣,忍不住道:“小姐,您的眼睛才好些,莫要再费神了。这药该趁热喝。”
沈清澜放下绣绷,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她眉头都不皱一下,一饮而尽。秋月忙递上蜜饯,她却摇摇头:“苦些好,苦能让人清醒。”
秋月眼眶一红。自家小姐自夫人去世后,便像是换了个人。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侯府嫡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少女。才十五岁的年纪,眼中却已有了看透世事的苍凉。
“小姐,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侯爷和夫人商议了半日,怕是……”秋月压低声音,“怕是要让您参选秀女。”
沈清澜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穿针引线:“意料之中。”
“可是小姐!”秋月急道,“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您才经历了那些事,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沈清澜抬眼看她,目光平静,“难道在这听雨轩关一辈子,就是好结局了?”
秋月语塞。是啊,小姐在府中的处境,她比谁都清楚。月例银子被克扣,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盆没有,吃穿用度连得脸的丫鬟都不如。更可怕的是那些流言蜚语,说小姐命硬克母克夫,是不祥之人。长此以往,小姐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但宫里更危险啊。”秋月声音哽咽,“奴婢听说,去年选秀入宫的十二位秀女,如今只剩五位了。其余的不是病故,就是犯错被打入冷宫,还有一位投了井……”
沈清澜放下针线,握住秋月的手:“秋月,你跟着我这些年,可曾见我认过命?”
秋月摇头。小姐八岁丧母,在王氏手下讨生活,多少次明枪暗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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