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凤星临世定坤仪 (第2/3页)
挺过来了。春日宴那场祸事,明明是二小姐动了手脚,最后却让小姐背了黑锅。那般绝境,小姐都能设法传到太后耳中,求得一线生机。这份心性,确非常人可比。
“既如此,你该信我。”沈清澜松开手,重新拿起绣绷,“入宫是险路,却也是生路。在这府中,我是砧板上的鱼肉。入了宫,至少……有还手的机会。”
她没说的是,母亲留下的那支凤簪,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残片,只有在宫中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太后既然肯庇护她,说明母亲留下的东西,关乎的不只是侯府内宅的恩怨。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大小姐,夫人来了。”
沈清澜与秋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王氏亲自来听雨轩,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请夫人进来。”沈清澜起身,理了理衣襟。
王氏带着两个丫鬟款步而入。她今日穿着绛紫缠枝莲纹的缎面褙子,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大凤钗,通身的富贵气派,与这简陋的听雨轩格格不入。
“清澜给母亲请安。”沈清澜屈膝行礼,姿态恭顺。
王氏笑容满面地扶起她:“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她环视四周,叹道,“这屋子也太简朴了些。秋月,明日去库房领两匹新料子来,给你家小姐做几身衣裳。还有这窗纱,都旧了,换了吧。”
秋月垂首应“是”,心中却冷笑——早干什么去了?
王氏拉着沈清澜在炕上坐下,亲热地道:“好孩子,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你父亲和我商量着,不能让你在这院子里虚度青春,得为你谋个好前程。”
沈清澜垂眸:“女儿但凭父母做主。”
“真是懂事的孩子。”王氏拍拍她的手,“你可知,钦天监前日上了奏折,说‘凤星临世,当入紫微’?太后命人合了八字,这凤星……正应在你身上。”
沈清澜适时地露出惊讶之色:“这……女儿何德何能……”
“这就是天意啊。”王氏感慨道,“所以我和你父亲商议,让你参选今岁的秀女。若能入选,便是应了天命,将来富贵不可限量。便是落选,有这段经历,议亲时也好看些。”
话说得漂亮,可字字句句都在逼沈清澜就范——不应,便是违逆天命,辜负父母苦心;应了,前面是深宫虎穴,生死难料。
沈清澜沉默片刻,方轻声道:“母亲安排周全,女儿感激不尽。只是女儿命硬,恐冲撞了贵人……”
“欸,那些无稽之谈休要再提。”王氏打断她,“太后都赏识你,谁敢说你命不好?再者,宫里自有高人镇着,什么煞气化解不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桩事要告诉你。你妹妹清婉的婚事也定了,是镇北大将军陆云峥。”
沈清澜猛地抬头,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王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快意,面上却故作叹息:“这也是不得已。陆将军年轻有为,你父亲想为侯府寻个倚仗。清婉那孩子性子软,本不是将门良配,但既然陆家有意,咱们也不好推辞。”她看着沈清澜苍白的脸,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说来也巧,陆将军与你妹妹的缘分,还是春日宴那日结下的。可见姻缘天定,强求不得。”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沈清澜心上。她想起那个月夜,少年将军翻墙而来,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中:“清澜,等我立了战功,便来娶你。”
言犹在耳,人事已非。
“妹妹好福气。”沈清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女儿恭喜母亲,恭喜妹妹。”
王氏满意地笑了:“你能这么想就好。姐妹之间,本该互相扶持。你入了宫,清婉嫁了将军,咱们侯府内外都有了依仗,这才是兴旺之象。”她起身,“好了,你好好准备,三日后太后召见,莫要失了礼数。”
送走王氏,沈清澜站在院中,久久未动。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秋月红着眼眶过来,为她披上披风:“小姐,您别难过。陆将军他……他定是不知道……”
“不重要了。”沈清澜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今往后,他是将军府的姑爷,我是待选的秀女。桥归桥,路归路。”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窗下的绣绷上,那只鹤已绣完大半,凌空展翅,直欲破云而去。
秋月在门外站了许久,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一声一声,像受伤的幼兽。她抹了把眼泪,咬牙发誓:无论小姐去哪,她都要跟着。这条命是夫人救的,就该还给小姐。
大相国寺的晨钟在长安城上空回荡时,陆府的马车已停在了山门前。
陆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下了车。她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清明有神。今日是十五,她照例来寺中进香,为远在边关的孙儿陆云峥祈福。
“老夫人,小心台阶。”贴身丫鬟春杏轻声提醒。
陆老夫人摆摆手:“不妨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她抬头望了望寺门上的金字匾额,叹道,“当年云峥他祖父出征前,也是在这里求的平安符。转眼几十年过去,轮到云峥了。”
春杏知她又想起往事,忙岔开话题:“听说今日寺里有高僧讲经,老夫人可要去听听?”
“也好。”陆老夫人颔首,扶着她的手往寺里走。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占地广阔,殿宇巍峨。此刻虽时辰尚早,已有不少香客往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气息,混合着春日花草的清香,倒别有一番宁和。
主仆几人先到大雄宝殿上了香,又捐了香油钱。知客僧认得陆老夫人,殷勤地将她们引到后殿的禅房歇息。
“老夫人稍坐,讲经要巳时初才开始。”知客僧奉上清茶,“方丈特意交代,给您留了前排的位置。”
陆老夫人道了谢,待知客僧退下,对春杏道:“你出去转转,我在这儿歇会儿。”
春杏应声退出禅房,轻轻带上门。陆老夫人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望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玉兰出神。
云峥那孩子,今年二十有二了,婚事却一直没着落。不是没人提亲,镇北大将军的名头摆在那儿,想结亲的人家能从将军府排到城门口。可那孩子总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一拖再拖。这次边关战事暂歇,她说什么也要把婚事定下来。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音清越,如泉水叮咚,在这佛门清净之地,格外动人。
陆老夫人心中一动,起身推开窗。只见不远处竹林边的石亭里,一个白衣少女正在抚琴。因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背影,以及随风轻扬的衣袂。
琴声渐入佳境,是一曲《流水》。指法娴熟,意境悠远,显然造诣不浅。更难得的是,琴音中透着超脱俗世的澄净,与这佛寺的氛围浑然一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少女起身,朝着竹林深处走去。陆老夫人这才看清她的侧脸——眉目如画,气质清雅,正是好年纪。
“春杏。”她唤道。
春杏推门进来:“老夫人有何吩咐?”
“方才弹琴的那位姑娘,是哪家的?”陆老夫人问。
春杏笑道:“奴婢正要回禀呢。那是靖安侯府的二小姐,沈清婉。听说今日随她母亲来上香,这会儿王夫人正在前殿听方丈讲禅,二小姐便在这儿练琴。”
“沈清婉……”陆老夫人念着这个名字,“可是那位有‘长安第一才女’之称的沈二小姐?”
“正是。”春杏道,“奴婢还听说,这位二小姐不仅琴艺高超,诗书女红也样样精通,性子更是温婉贤淑。前些日子的春日宴,她一曲《惊鸿》可是惊艳四座呢。”
陆老夫人若有所思。靖安侯府她是知道的,虽不如从前显赫,但到底是世袭的爵位。沈家二小姐的名声她也听过,只是一直未见其人。今日偶遇,倒真是缘分。
“去请沈二小姐过来一叙。”她吩咐道。
春杏应声去了。不多时,领着沈清婉回来。近看之下,这姑娘更是标致,一身月白衣裙,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行礼问安的姿态也端庄得体,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小女清婉,见过陆老夫人。”声音也柔婉动听。
陆老夫人越看越满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好孩子,不必多礼。方才听你弹琴,真是好技艺。师从何人?”
沈清婉垂眸道:“是家母请的教习嬷嬷。嬷嬷说,琴为心声,所以小女每日练习,不敢懈怠。”
“说得好。”陆老夫人点头,“琴为心声,可见你心性澄净。”她顿了顿,又问,“听说你还有个姐姐?”
沈清婉神色微黯:“是。家姐清澜,近来……不大好。所以母亲才带小女来寺中祈福,愿家姐早日康复。”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来寺中,又暗示了姐姐“不大好”却未明言何事,留下无限遐想空间。陆老夫人果然皱眉:“不大好?可是病了?”
沈清婉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叹一声:“家姐命途多舛,小女不便多言。只盼佛祖庇佑,让家姐否极泰来。”
她越是如此,陆老夫人越是好奇。但见她不欲多谈,也不好追问,转而聊起其他。这一聊才发现,沈清婉不仅琴艺高超,对诗书佛理也有独到见解,言谈举止分寸得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处处透着良好的教养。
两人正说着,王氏“适时”地寻了过来。见到陆老夫人,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是陆老夫人,妾身失礼了。”
陆老夫人笑道:“王夫人不必客气。令嫒才貌双全,真是好福气。”
王氏谦虚了几句,顺势道:“老夫人若不嫌弃,不妨到侯府坐坐?妾身新得了一些雨前龙井,正想请人品鉴呢。”
陆老夫人原本就有意结亲,自然顺水推舟:“那便叨扰了。”
一行人出了禅房,往寺外走去。经过那片竹林时,沈清婉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帕子被风吹走,飘向一旁的莲池。
“我的帕子……”她轻呼,就要去追。
陆老夫人忙道:“小心池边湿滑。”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快如闪电般掠出,在帕子即将落水前一把捞住。众人定睛一看,是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姑娘的帕子。”他将帕子递还,声音清朗。
沈清婉接过,盈盈一拜:“多谢公子。”
那男子却怔住了。他盯着沈清婉的脸,眼中闪过震惊、疑惑、恍然,种种复杂的情绪。好半晌,才涩声道:“姑娘……可是姓沈?”
沈清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公子认得小女?”
男子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却摇了摇头:“不,不认得。只是觉得姑娘……面善。”他抱拳一礼,“在下唐突,告辞。”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陆老夫人看得分明,那男子腰间佩的,是将军府的令牌。她心中已有数,却故作不知:“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
王氏笑道:“许是哪个武将家的子弟吧。老夫人,咱们走吧。”
一行人继续前行。沈清婉垂首跟在母亲身侧,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方才那男子,正是陆云峥的副将周扬。她特意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又特意用了和沈清澜相似的熏香,为的就是让周扬“认错人”。
周扬是陆云峥的心腹,他的话,陆云峥会信。而“面善”二字,足以勾起陆云峥对春日宴那个月夜的回忆——那夜,沈清澜也是这般打扮,这般神情。
棋已落子,只等收网。
陆云峥从兵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透着几分孤寂。
副将周扬跟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陆云峥头也不回。
周扬挠挠头,终于开口:“将军,今日末将在大相国寺……见到一位姑娘。”
陆云峥脚步未停:“然后?”
“那姑娘……长得有点像沈大小姐。”周扬小心翼翼道,“尤其是侧影,还有那身打扮。末将险些认错了。”
陆云峥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你说什么?”
周扬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了一跳,忙道:“后来才知道,那是沈家二小姐,沈清婉。她是随她母亲去上香的,正巧陆老夫人也在……”
他把今日所见细细说了一遍,包括沈清婉的琴声、谈吐,以及那方被风吹走的帕子。末了,补充道:“老夫人似乎对沈二小姐很满意,还答应过几日去侯府做客。”
陆云峥听完,沉默许久。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也照见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沈清澜。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三年了。从初见时那个在梅树下折枝的小姑娘,到春日宴上一舞动京城的少女,再到月夜墙头递来玉佩的羞怯模样……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昨。
可也是那个月夜之后,一切都变了。她成了“命硬克夫”的不祥之人,被关在侯府深处,连见一面都不能。他托人递过信,石沉大海;试图闯过侯府,被父亲拦下。老将军一句话就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你是陆家独子,肩上担着边关十万将士的性命,不能为了一个女子毁了自己,毁了陆家。”
他懂。所以他去了边关,在沙场拼命,想用军功换一个求娶的资格。可等他回来,等来的却是靖安侯世子坠马身亡的消息,以及沈清澜“命硬克夫”的名声传遍京城。
他不信那些。可父亲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陆家可以不在乎名声,但不能不在乎皇家的看法——一个“不祥”的将军夫人,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威信,甚至会被人拿来攻讦陆家。
“将军?”周扬唤道。
陆云峥回过神,继续往前走:“老夫人那边,你多留意些。若她真有意结亲……便由她吧。”
周扬惊讶:“可是将军,您不是……”
“不是什么?”陆云峥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疲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人年纪大了,该让她省省心了。”
他说得平淡,周扬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是啊,将军再厉害,也是陆家的子孙。老夫人亲自相看的人,将军怎能违逆?更何况,那沈二小姐才貌双全,家世相当,确实是良配。
“那沈大小姐那边……”周扬还是忍不住问。
陆云峥脚步顿了顿,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轻声道:“她自有她的路要走。”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陆老夫人已在花厅等着了。见孙儿回来,她笑着招手:“云峥,来,祖母有话跟你说。”
陆云峥换了常服过来,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祖母今日去大相国寺,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老夫人笑道,“不仅上了香,听了经,还遇到一位好姑娘。”她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那沈家二小姐,真是难得。模样好,性子好,才学也好。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还为病中的姐姐祈福。”
陆云峥安静听着,不发一言。
老夫人察言观色,试探道:“祖母想着,你也该成家了。沈家虽不如从前,但到底是世袭的侯府。沈二小姐这般品貌,配你也算相当。你觉得如何?”
陆云峥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却品不出滋味。
“祖母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他放下茶盏,“只是孙儿刚回京不久,边关战事虽暂歇,但匈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此时议亲,恐怕……”
“正是此时才要议亲。”老夫人正色道,“你父亲去得早,陆家就你一根独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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