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数字的迷雾:首次解读四川长虹财报 (第1/3页)
1996年1月12日,周五,大雪。
这是上海那个冬天下的第三场雪,也是最大的一场。雪花从凌晨开始飘落,到了早晨,整座城市已经银装素裹。四川北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公交车缓缓驶过,在积雪上留下两道泥泞的车辙。
陈默坐在中户室里,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三张纸。
不是K线图,也不是技术指标,而是他从虹口区图书馆复印来的财务报表——四川长虹1993年、1994年、1995年三季度(最新可得的)的利润表、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表。三张表,九份报表,铺满了整张桌子。
他已经对着这些数字看了整整三个早晨。
第一天,他试图直接从1994年年报开始读,结果在“递延所得税资产”这个词组上卡了半小时。第二天,他跑到图书馆借了本《企业会计基础》,从借贷记账法开始啃,啃到晚上头疼欲裂。今天是第三天,他决定换个方法——不问细节,先看整体。
可整体更让人绝望。
利润表上,从上到下一串数字:营业收入、营业成本、税金及附加、销售费用、管理费用、财务费用……加减乘除之后得出净利润。看起来逻辑清晰,可当陈默试图理解为什么销售费用从1993年的1.2亿飙升到1994年的3.8亿时,他发现年报附注里只写了一句话:“主要系广告宣传费及销售人员薪酬增加所致。”
增加多少?为什么增加?效果如何?不知道。
资产负债表更是天书。资产这边:货币资金、应收账款、存货、固定资产、在建工程……负债那边:短期借款、应付账款、长期借款、应付债券……最下面是股东权益:股本、资本公积、未分配利润。
陈默用铅笔在草稿纸上试着画平衡关系: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这个等式他懂,可当他把具体数字代入时,脑子就乱了。1994年底,四川长虹总资产85.3亿,负债总额53.6亿,所有者权益31.7亿。85.3=53.6+31.7,等式成立。
可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公司欠的钱比股东的钱还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
现金流量表最神秘。分为经营活动现金流、投资活动现金流、筹资活动现金流。1994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3.2亿,投资活动现金流净额-4.1亿(负号代表流出),筹资活动现金流净额2.3亿。三项相加,现金及等价物净增加额1.4亿。
陈默盯着那个“3.2亿”,又翻回去看利润表上的“净利润7.1亿”。
为什么赚了7.1亿,经营现金流只有3.2亿?剩下的钱去哪了?
他翻到年报第87页,现金流量表附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他看到一个词:“存货增加”。1994年存货比1993年增加了多少?他往前翻资产负债表,找到存货科目:1993年底存货8.2亿,1994年底存货14.7亿。
增加了6.5亿。
也就是说,公司生产了更多电视机,但还没卖出去,或者卖出去了但还没收到钱。这些电视机堆在仓库里,占用了现金。
陈默的笔在纸上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老陆的话:“利润可以造假,现金流很难。”
如果他只看利润表,会认为四川长虹1994年赚翻了——净利润7.1亿,同比增长69%。但如果结合现金流量表看,就会发现这7.1亿利润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以存货和应收账款的形式存在的,不是真金白银。
他继续往下找。
应收账款:1993年底5.8亿,1994年底11.3亿。
翻了一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司把电视机卖给了经销商,但经销商没给钱,打了个白条。这些白条在账上叫“应收账款”,理论上将来能变成钱,但万一经销商破产了呢?万一电视机降价了经销商不要货了呢?
陈默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他持有四川长虹的理由很简单:业绩好,技术形态好。但现在,当他真正去拆解这些“业绩”时,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小陈,还在研究那堆数字呢?”
赵建国端着一碗泡面走进来,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他在陈默对面坐下,瞥了一眼桌上的报表,摇摇头:“你说你,看这些有什么用?公司做账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真的假的咱们怎么知道?”
“总比不看强。”陈默说。
“强在哪?”赵建国喝了口面汤,“我问你,你看懂了这些,就知道明天股价涨跌了?”
陈默沉默。
他不知道。不仅不知道明天涨跌,甚至对这家他持有了两周的公司,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那些曾经让他安心的“绩优股”“高增长”标签,在具体的数字面前,变得模糊不清。
“要我说,你就别费这劲了。”赵建国扒拉着面条,“股市就是赌场,咱们就是赌客。赌客研究什么?研究牌路,研究庄家手法,你见过哪个赌客去研究赌场怎么建、水泥标号多少、消防通道在哪?没用!”
“也许……不一样。”陈默低声说。
“有什么不一样?”赵建国放下筷子,声音大了起来,“我告诉你,一样!昨天我去参加一个讲座,人家老师说得明明白白:中国股市,政策市,资金市,情绪市!什么价值投资,什么基本面分析,那是美国的东西,水土不服!”
陈默没反驳。他知道赵建国说的是市场的主流观点。营业部里,茶馆里,甚至那些所谓的证券培训班里,人人都在谈论政策动向、庄家动向、资金动向,没人关心公司的存货周转率、应收账款账龄、自由现金流。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维度上竞争——比谁消息灵通,比谁跑得快,比谁更会看图——那么这个游戏最终会变成零和博弈,甚至是负和博弈(扣除交易费用后)。因为没有人创造价值,所有人都在争夺别人口袋里的钱。
老陆让他看财报,是不是在暗示:也许存在另一个维度?一个基于公司真实价值的维度?
“我去找老陆。”陈默站起身,把报表收进文件夹。
“又去?”赵建国叹气,“行吧,你去。不过小陈,听哥一句劝:别钻牛角尖。咱们小散户,能在市场里喝口汤就不错了,你还真想吃牛排?”
陈默没回答,抱着文件夹走出中户室。
走廊里更冷了。暖气管道坏了三天,物业说配件要从天津调,下周才能修好。几个散户挤在楼梯口抽烟,跺着脚取暖,嘴里骂着天气,骂着行情,骂着狗庄。
陈默走到杂物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老陆正坐在那张旧书桌前,面前也摊着几张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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