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落魄龙孙逢市井奸邪宦竖弄权台 (第3/3页)
件隐秘至极、不敢让任何人知晓的事情——暗中接济朱由检。
他不敢明目张胆,不敢大张旗鼓,只趁黄昏天色昏暗、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悄悄送来米面、衣物、点心、粗布棉被,有时还会冒着风险,从宫外偷偷带一点小糖人、小玩具,给这个孤寂的孩子一点慰藉。他从不求回报,从不多说话,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偶尔留下几句安稳人心的话:“小主子忍着,日子总会过去的”“谁欺负你,你记在心里,别吭声,别硬碰”“活着,比什么都强”。
朱由检年纪虽小,却天生聪明、早熟、重情重义。他牢牢记住了这个在他最落魄时对他好的太监,记住了他的名字——郝运气。两人之间没有森严的主仆尊卑,没有深宫的虚伪算计,只有两个孤苦之人在寒夜深宫之中互相取暖,一段无人知晓、朴素至极的布衣之交,就此在冷寂的偏苑之中悄悄生根发芽,成为深宫里最隐秘、最珍贵的一段情谊。
郝运气一边暗中照拂朱由检,一边冷眼旁观宫中局势的风云变幻。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风暴,从来不是来自冷宫偏苑,而是来自紫禁城的权力最核心。
魏朝依旧把持着内侍监的大权,却依旧沉稳老辣,不善逢迎;客印月凭借帝乳母身份横行后宫,市井泼辣、贪利好奉承的本性暴露无遗。而那个曾经依附魏朝、隐忍多年的李进忠,终于在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的乱局之中,彻底露出了自己的野心与獠牙。
李进忠本是市井无赖,好赌成性,走投无路之下自宫入宫,多年来一直依附魏朝,对客印月百般讨好,低调隐忍,无人将他放在眼里。可在这短短十几天里,他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恶狼,突然发力,手段之狠、速度之快、野心之大,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他比魏朝更会谄媚,更会逢迎,更懂讨好新帝与客印月的心思。魏朝稳重,却少了几分市井的油滑与狠辣;李进忠出身市井,最懂人心最贪、最软、最虚荣的地方,出手便是一击即中。
他日日守在客印月的宫门外,嘘寒问暖,送礼送物,重金讨好,一口一个“嬷嬷”叫得比亲儿子还要亲顺;他揣摩新帝痴迷木工,便四处搜罗奇巧木料、精巧工具,变着法子讨新帝欢心;他暗中拉拢底层太监,收买失意宫人,结党营私,扩张势力,速度快得惊人。没过多久,李进忠便同时得到了新帝与客印月的双重宠信,权势一日千里,迅速崛起。
为了显得体面、吉利、有文气,天启帝亲自下旨,为李进忠赐新名——魏忠贤。
一个新的名字,代表一个新的魔头,正式登上大明王朝的权力舞台,从此开始了他祸乱宫闱、荼毒天下的罪恶之路。
魏朝起初并未察觉危机,依旧把魏忠贤当作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小弟,以恩人自居,对他毫无防备。可郝运气看得清清楚楚,魏忠贤的眼神里,早已没有半分对魏朝的敬畏与感激,只有吞掉一切、取而代之的滔天野心。他要取代魏朝的位置,他要掌控客印月,他要独揽内宫大权,他要把整个大明的权柄,都死死攥在自己的手里。
客印月本就是市井出身,贪利、好奉承、耳根子极软。魏忠贤的甜言蜜语、重金厚礼、百般顺从,很快就把她迷得晕头转向,她渐渐疏远了古板稳重的魏朝,转而亲近圆滑狠辣的魏忠贤,两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俨然结成了新的对食关系,势力愈发庞大。
深宫之中,一场即将爆发的惨烈内斗,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郝运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心惊肉跳,却依旧不动声色。一边是对自己有提携之恩、有旧情的魏朝,一边是如今势头正猛、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魏忠贤,中间还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后宫的客印月。这三股势力交织缠绕,任何一方都得罪不起,任何一个阵营都不能轻易投靠。他唯一的出路,便是继续做那个最不起眼、最圆滑、最中庸、最不得罪人的郝运气,左右逢源,藏锋守拙,静观其变。
这日深夜,寒风凛冽,郝运气再次悄悄给朱由检送去厚实的棉衣与热腾腾的点心。孩子穿着暖和的棉袍,缩在他的身边,小声而坚定地说:“郝公公,以后我若出息了,一定不会忘了你,一定好好报答你。”
郝运气心头一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小主子将来必定是要做大事的人。只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咱们都要先活下去,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抬头望向深宫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清明。魏忠贤已然彻底崛起,客印月弄权之势已成,魏朝即将失势,阉党之祸即将降临,党争愈演愈烈,大明江山风雨飘摇。而他,一个天桥混混出身的底层小太监,夹在这滔天巨浪中间,唯有隐忍、圆滑、低调、布局,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里,保住自己的性命,守住自己的一切。
贴身藏着的那卷密卷,依旧贴着胸口,滚烫而坚硬。他越来越确信,这卷尘封多年的秘事,迟早会与朱由检的命运、与大明的江山、与魏忠贤的覆灭,紧紧绑在一起,成为搅动天下的关键。
天桥旧梦早已随风散尽,深宫浪头已然滔天汹涌。落魄龙孙深藏冷宫,奸邪宦竖登上权台,一场更大、更狠、更血腥的宫闱大乱,已经近在眼前,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