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市敲门人 (第2/3页)
有异常动静,才挪开木板,钻了出去。
外面的草丛里蹲着一个人影。
老刘头没回头,也没出声。他蹲在那里,干枯的手指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尖端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可疑的青灰色。他听见云衍的动静,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然后站起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云衍跟上。
夜里山路更难辨认。老刘头却不曾停顿,每一步都踩在草叶稀疏的地方,避开枯枝碎石,像走了一千遍。云衍跟在他身后,努力模仿他的步法,却还是踩响了两处落叶,引来老刘头警告似的回头一瞥。
他们走了约莫两刻钟,没有点灯,全凭月光和那人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露出一条隐约有人走动的土径。土径尽头,山壁凹陷处,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几块山石遮掩大半。
洞口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矮壮的中年杂役,面孔陌生,光头,左眉有道斜劈过去的旧疤。他手里没有武器,但坐姿松弛,腿脚随时可以发力弹起。他的目光从老刘头身上扫过,又在云衍身上停了很久。
“新人。”光头说。不是疑问。
“我的线。”老刘头说。
光头没再问。他侧开身子,让出洞口。
云衍跟着老刘头弯腰钻进去。
洞比他想象的要深。不是天然形成的,至少经过大幅改造。进去两三丈后,空间豁然开朗——其实也不过是间普通屋子大小,但在青云宗底层,能有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可以聚集七八个人的地方,已经算得上奢侈。
洞里点了两盏极其简陋的油灯,灯芯是用草茎搓的,烧出黑烟,熏得洞壁发黄。光线摇曳,照出里面已经坐着的四个人。
三男一女。
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瘦,颧骨很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挽到小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和别的人都不一样——背靠着石壁,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位置正对着洞口,可以把每个人的表情收进眼底。
老刘头带着云衍走到角落,没有介绍,也没有让他往中间凑。他们像两团沉默的影子,融进洞里光线最暗的边沿。
交易已经开始。
一个瘦长的中年杂役从怀里掏出几株干枯的草药,叶片边缘带锯齿,泛着霜白。他刚拿出来,那个高颧骨女人就开口了:“裂齿草,三株,药力流失四成,最多换两块糙饼。”
瘦长杂役脸色变了:“昨天还是三块!”
“昨天是昨天。”女人眼皮都不抬,“外门炼药房这个月收得少,你有货,我也得有人要。两块,换不换?”
瘦长杂役咬着后槽牙,僵持了几息,最终还是把草药推了过去。
女人从脚边一个破布袋里摸出两块巴掌大、颜色灰黑、隐约能看到谷壳碎屑的厚饼,放在他面前。瘦长杂役一把抓过,揣进怀里,不再说话。
接下来是个佝偻得更厉害的老杂役,他颤巍巍掏出一个小瓷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塞子用蜡封着。
“止血散,半瓶,没过期。”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女人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三成是草木灰。”她说,“最多换一块饼,加半碗粗盐。”
老杂役嘴唇嗫嚅,最终点了头。
云衍看着这一幕,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这女人是这里的“中间人”,或者叫“估价师”。她手里掌握着外门黑市物资流动的行情,也掌握着这些最底层杂役急需的生存物资——食物、盐、劣质伤药。她不是发善心,是做生意。但在这片连油灯都要省着点的地下洞穴里,她的生意,是很多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轮到老刘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同样破旧的小布袋,放在脚边。云衍认出那是他昨晚在空地上换来的东西之一。
女人瞥了一眼老刘头,似乎和他认识。她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直接开价,而是走过来,弯腰打开布袋看了一眼。
“老刘头,”她直起腰,“你这次的东西,成色还行。”
老刘头没说话。
女人沉默了一下。她看了云衍一眼。
“你带新人来,”她说,“不止是换东西。”
老刘头终于开口:“他有货。”
“什么货。”
“你自己看。”
老刘头转头看向云衍。
云衍感觉到洞里所有目光,一瞬间都落在自己身上。那几双眼睛,有警惕,有审视,有漠然,还有那个高颧骨女人——她的目光像钝刀,不锋利,但有分量,压得人肩头发沉。
他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包,放在地上,解开。
腐毒地藓深紫近黑的叶片,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像凝固的淤血。
洞里安静了几息。
“哪儿来的?”女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废弃豢养洞。”云衍说。
“什么时候采的。”
“前天夜里。”
“碰见什么了。”
“腐穴蜥。杀了。”
女人盯着他。她没问你怎么杀得死腐穴蜥,也没问你怎么知道那地方有这东西。她只是看着他,像在掂量这些话的真假,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多费口舌。
“三片,”她终于开口,“两片完整,一片用过小半。用过的那半你自己留着,完整的我要了。”
她报出价:“两瓶止血散——不是掺灰那种。三块谷糠饼。粗盐一碗。”
这个价格,比刚才那个瘦长杂役的裂齿草高出许多。云衍不确定是因为腐毒地藓确实更值钱,还是老刘头的面子起了作用。
他没问。
“成交。”
女人从布袋里取出他要的东西:两个拇指大的瓷瓶,塞子封着黄蜡;三块饼,比刚才那种更厚实些,表面甚至能看到几颗完整的谷粒;一小碗粗盐,灰白色,颗粒大小不一,用一片洗干净的树皮盛着。
云衍把东西收进怀里。地藓推到女人手边。
交易结束。
其他人陆续办完自己的事,一个个猫腰钻出洞口,消失在夜色里。老刘头还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女人也坐着,没有要起身送客的意思。
油灯芯又结了一茬黑烟,她伸手用指甲掐掉,火苗跳了跳,重新明亮几息。
“你叫云衍。”她说。
不是问句。
云衍没否认。老刘头带他来,他的名字长相,自然已经过了一遍她的眼。
“淤灵根,在杂役院五年。”她像在陈述账簿上的条目,“前天忽然‘开窍’,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夜里一个人摸进废弃豢养洞,宰了一条腐穴蜥,采了三片成熟体的地藓。昨天装中毒骗过王硕,躲了一天苦役。”
她顿了顿。
“今晚坐在这里。”
云衍没有说话。
“你胆子很大。”女人说。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没有。”云衍说,“胆子大的人不会活到今天。”
女人看着他。
“那你靠什么。”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算。”他说。
“算什么。”
“算哪个坑浅,跳下去可能淹不死。”他顿了顿,“算哪根稻草能抓,抓了不会先勒死自己。”
油灯又跳了一下。
女人没有说话。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云衍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赵虎那边,”她说,“最多还有三天。”
云衍的呼吸停了半拍。
“王硕已经把你要‘损耗’的事报上去了。”女人说,“赵虎最近在祭炼阴煞幡的第二层禁制,需要活人的精魂做引子。淤灵根最好,经脉天生滞涩,死的时候魂魄收束得慢,更适合炼幡。”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西墙又塌了一截。
“外门弟子‘损耗’杂役,要有正当名目。”她继续说,“赵虎给你安排的是‘私闯禁地,盗窃宗门物资’——赃物就是这地藓。你今晚把它卖给了我,赃物就有了实物。三片地藓,够坐实罪名。”
云衍的手攥紧了衣角。
“你在套我。”
女人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的货是真的,”她说,“价也是真的。但你今晚走出这个洞,明天地藓就会出现在赵虎的人手里,人赃并获。”
她顿了顿。
“我把底牌掀给你。你现在可以恨我。”
云衍没有恨。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脑子在高速运转。每一步都在被人算。他算王硕,算刘老头,算这黑市的门路,自以为摸到了一点边缘。却原来早有人把他算在更大的棋盘里。
而他现在才看到棋盘的一角。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两片地藓收进自己的布袋,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思绪。
“因为你问老刘头那句话。”
云衍没反应过来。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女人说,“他回来跟我说了。”
她抬起眼,看着云衍。
“老刘头在这杂役院三十一年。他看着几百个杂役进来,又看着几百个杂役出去——出去的,大多是抬出去的。他从来不和人说话。”
她顿了顿。
“你是他三十一年来,第一个带进来的人。”
云衍转头看向老刘头。
老人蹲在阴影里,干枯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不欠他。”云衍说。
“没人要你欠。”女人说,“他带你进来,是因为你自己先爬起来问他那句话。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你手里有货。”
她把布袋系好,放到身侧。
“我告诉你赵虎的计划,也不欠你。”她说,“你今晚还会从这里走出去,带着我给你的饼和药。明天赵虎的人来抓你,你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我不会帮你作证,也不会退这笔货。”
她直视云衍。
“这就是黑市的规矩。东西是东西,命是命。你的命,不归我管。”
云衍沉默。
很久之后,他开口。
“还有多久。”
“什么。”
“赵虎派人来抓我。确切时间。”
女人看了他一眼。
“后天夜里。”她说,“王硕会带人堵你。当场搜出地藓,当场定罪。明早开始,王硕会让你恢复上工,免得你死在窝棚里,他不好交差。”
云衍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像在游戏策划案里标注任务时间轴。
后天夜里。
他还有大约四十八个时辰。
“多谢。”他站起来。
女人没有应声。
老刘头也站起来,佝偻着背,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钻出洞口,沿着来路,走回那片笼罩在黑暗中的杂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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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通铺房时,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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