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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黑市敲门人

    第五章 黑市敲门人 (第3/3页)

已经偏西。

    老刘头没有和他说话,径直走向自己那个角落,躺下,盖上那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像一具干枯的尸体。

    云衍也躺下。

    怀里那三块饼隔着衣料,硌着胸口。两瓶止血散的瓷瓶冰凉。那一小碗粗盐,他在回来的路上小心翼翼地分成三份,用草叶包好,藏进铺位底下几个不同的缝隙里。

    这是他用三片腐毒地藓换来的。地藓明早就会变成“赃物”,出现在赵虎的人手里,作为后天夜里缉拿他的物证。

    他被自己刚换来的物资,定了罪。

    但他不后悔。

    如果今晚不来,他连这四十八时辰都没有。饥饿会先于赵虎杀死他。伤口感染也会。那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血“跳动”能感知一次两次,却支撑不起他拖着残破之躯应对任何危机。

    他现在有了伤药。有了能支撑几天的食物。有了盐——在这个世界,盐不仅是盐,是廉价防腐剂,是体力补充,是底层硬通货。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信息。

    后天夜里。

    四十八时辰。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老刘头一动不动。他没有解释今晚的事,没有说为什么破例带云衍进来,也没有说那女人最后那番话里,究竟几分是利用,几分是——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云衍也不问。

    在这条食物链的最底层,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棺材活着。愿意在棺材盖上给你留一道透气缝的,就是恩情了。

    他没资格要求更多。

    ---

    第二天清晨,铜锣照常响起。

    王硕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鞭子,目光扫过陆续爬起的杂役们,最后落在云衍身上。

    “你,”他用鞭梢指着云衍,“今天去南山脚,挑碎石。”

    云衍的左手还包着布条,那块自残的坏死区域触目惊心。他没有申辩,也没有讨饶,只是垂着眼,低声应了句“是”。

    王硕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算你识相。”

    云衍跟着杂役队伍出了院门。

    南山的碎石场在五里外。他分到一副破旧的竹编挑担,两个筐,要往返三趟,把碎石挑到西墙工地。这活比砍铁线木更消耗体力,但不需要技巧,也不需要左手发力。他用右肩挑担,左手只是虚扶着扁担保持平衡,虽然每一步都疼得额角冒汗,但勉强能撑下来。

    中午休息时,他躲在工地角落,偷偷吃了一小块谷糠饼,就着用破碗接的山泉水。饼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但谷物粗糙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时,他感觉到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那是太久没有正经进食的躯体,对食物本能的贪婪反应。

    他强迫自己只吃四分之一,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晚上回到通铺房,他几乎散了架。后背的鞭伤在挑担重压下重新渗血,左手小臂那块坏死区域边缘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但这具身体太虚弱,愈合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过青石板。

    他躺了很久,才攒够力气爬起来,从床铺下摸出一瓶止血散。

    拔开蜡封,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刺鼻的药味,只有一种草木被干燥过的淡淡苦涩。

    他把粉末倒一点在左手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又倒一点在背后够得着的地方,胡乱抹开。

    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传来微微的刺痛,然后是清凉。

    确实是真药。

    他背靠墙壁,慢慢咀嚼剩下那块饼,一点一点,让谷物的能量缓缓渗进干涸的四肢百骸。

    夜里,老刘头依旧缩在角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云衍也没有主动找他。

    他们像两条偶然游进同一片死水坑的鱼,短暂交错,又各自沉入水底。

    但云衍知道,老刘头今晚没有出门。

    ---

    第三天。

    云衍照常上工。王硕给他换了个稍轻的活,打扫砺剑坪。那片他曾假装中毒、骗过王硕的广场,此刻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灰白的光。

    他用那把秃毛竹扫帚,一下一下,把落叶和碎石扫进簸箕。

    傍晚收工时,王硕照例来巡视。他站在云衍身后,看着他把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

    “明天,”王硕压低声音,“你不用上工了。”

    云衍动作顿了一下。

    王硕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云衍端着簸箕,走到杂物棚,把工具放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天色渐暗。杂役院升起炊烟,劣质粗粮的糊味混着柴火呛人的烟气,飘散在暮色里。

    云衍没有回通铺房。

    他走到后山围墙根,那块朽木板虚掩的狗洞边。

    他没有钻出去。他在阴影里蹲下,背靠墙,看着天色从铅灰变成墨黑,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没有等多久。

    脚步声从草丛里传来。很轻,很慢。

    老刘头在他身边蹲下。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明天夜里。”云衍说。

    “嗯。”

    “你有办法出宗门吗。”

    老刘头没有说话。

    云衍等了一会儿。

    “我没有要你帮我跑,”他说,“只是想问清楚,有没有这个可能。”

    老刘头沉默着。久到云衍以为他不会回答。

    “北边,”老刘头终于开口,“后山崖壁,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野路,能下到山脚。”

    他顿了顿。

    “但那是死路。”

    云衍看着他。

    “外门那几个筑基师兄,每隔三天会用神识扫一遍外围山体。你就算下得去,走不出三里就会被发现。”老刘头说,“抓回来,罪名加一等,死得更快。”

    云衍没有再问。

    他早猜到这个答案。青云宗不是筛子,不可能让一个底层杂役随便溜出去。他只是想确认——确认每一条路都堵死,确认没有侥幸,确认自己只能站在这里,面对那扇即将撞碎他头顶的巨门。

    确认之后,才能决定往哪个方向撞。

    “那地藓,”云衍说,“赵虎的人拿到了吗。”

    “拿到了。”老刘头说,“今早王硕去兽栏,从那个女人手里取的。”

    云衍没有说话。

    他被套的那一刻,就知道地藓会出现在赵虎手里。那女人已经把规则讲得很清楚:交易是交易,命是命。她不会帮他作证,也不会退货。

    但她还是把消息卖给了他。

    两不相欠。

    “那个女人,”云衍问,“叫什么。”

    老刘头沉默了一下。

    “薛二娘。”他说,“以前是外门丹房的杂役,偷学了几手辨药的门道,被废了灵根赶出来的。”

    他顿了顿。

    “她恨外门那些弟子,比谁都恨。”

    云衍把这些信息收进脑海。

    月光下,他的侧脸苍白,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老刘头。”他忽然说。

    老人没有应声,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我熬过明天晚上,”云衍说,“你愿不愿意继续带我。”

    老刘头转过头看他。

    月光照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现在欠我两条命。”老刘头说。

    “我知道。”

    “拿什么还。”

    云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瓶还没用完的止血散,放在老刘头脚边。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回头,走回那间鼾声如雷的通铺房。

    老刘头蹲在墙根下,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又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拇指大的小瓷瓶。

    他没有捡。

    他在黑暗里蹲了很久。

    直到月亮爬上中天,虫鸣渐歇。

    他弯腰,捡起那个瓷瓶,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

    第三天的夜晚,比任何一个夜晚都更漫长,也更短暂。

    云衍躺在铺位上,没有睡。

    他检查了藏在各处的物品:染毒木片两枚,一枚在袖口,一枚在腰侧。还有小半块饼,是最后的存粮。那两片完整的地藓已经没了,但用掉大半的那片还在——他始终没有交出。此刻它被切成更小的几块,用油纸包着,塞在草席夹层里。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点毒粉,均匀地涂抹在两枚木片的尖端,又在其中一枚的木柄上,用碎布条缠了一道防滑。

    他的左手依旧疼痛,但握力恢复了一点。那块自残的坏死区域边缘已经结痂,整个手臂的肿胀消了大半,只是掌心被腐穴蜥咬穿的两个血洞还没有愈合,每次握紧都会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他握紧木片,松开。握紧,又松开。

    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窗外月光如水。

    他不知道赵虎的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王硕会带几个人。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他只知道,这是他穿越后,第三次面对生存与死亡的抉择。

    第一次,他在王硕的鞭子和系统的债务之间,选了后者。

    第二次,他在利息滚雪球和腐穴蜥的毒牙之间,选了后者。

    这一次,没有选择。

    只有准备。

    他把那枚缠了防滑布的木片插进袖口最容易抽出的位置,另一枚藏在腰后。

    然后他闭上眼。

    不是睡。

    是在黑暗中,再次捕捉那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的“气血跳动”。

    它还在那里。比前天更微弱,像将熄的炭火。但他的意念触到它的时候,它没有熄灭,而是轻轻跳了一下。

    像回应。

    他顺着那跳动的方向,将全部感知沉进左臂。那片坏死的区域没有痛觉,边缘却在微微发热——不是炎症的灼烧,是另一种温度。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坏死。

    那是在毒性刺激下,被逼着冲开一道极细极细“缝隙”的淤塞经脉。那道缝隙太小,甚至不能容纳一丝灵气的通行。但它确实存在。像一个暗室被人用钉子凿出一个针孔,光透不进来,但空气可以。

    空气。

    不是灵气。

    是气血。

    他不需要灵气。至少现在不需要。

    他只需要气血能多流动一寸,身体能多积蓄一分力气,手能多握紧木片一息。

    这具被判定为废物的躯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极端、痛苦、代价高昂的方式——为他挤出最后的战斗力。

    他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冷,薄,铺满一地霜白。

    他慢慢坐起来,把两枚木片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站起来,面向那扇虚掩的、即将被推开的门。

    这一夜,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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